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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儒统

作者:璀璨恒星 当前章节:5151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7:30

崇祯三年十月初一,曲阜。

衍圣公府。

孔胤植坐在正堂里,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面前摊着几份从京城送来的《京华时报》。这报纸是几个翰林院的庶吉士搞的,专门登载朝堂消息和士林议论,短短一个月,已经风靡京城,连曲阜都有人快马加鞭地送来。

他拿起一份,又看了一遍。

头版头条,赫然写着几个大字:

“黄宗羲述圣论:儒为人需”

下面是一篇长长的文章,详细记述了那晚皇极殿里发生的事。黄宗羲在文章里写道:

“晚生尝问于皇上:儒者,何以为儒?皇上笑而答曰:汝拆开看。晚生拆之,左人右需,恍然大悟。儒者,人之所需也。”

“皇上曰:当年孔子周游列国,三千弟子相随,所为何事?春秋战国,民不聊生,人需秩序,人需仁义,孔子予之。南宋之时,强敌环伺,纲常废弛,人需天理,人需规矩,朱子予之。此皆圣人之举,皆因人之所需。”

“今日大明,百姓需饱腹,边关需固守,道路需修通,火炮需铸造,灾民需安置,稚子需读书。此皆人之所需。能予此者,即圣人之道。”

黄宗羲的文章最后写道:

“晚生闻皇上此言,如醍醐灌顶。圣人之道,不在血统,不在官爵,不在书本。在人心,在世事,在人之所需。需在何处,道在何处。”

孔胤植的手在发抖。

他想起自己这个衍圣公是怎么来的。世袭罔替,代代相传,靠的就是血统。血统正,他就是圣人之后;血统不正,他算什么?

可现在,皇上说,儒不是血统。

不,不是皇上说的,是黄宗羲说的——可谁不知道,黄宗羲说的,就是皇上说的!

那他这个衍圣公,还有什么用?

“老爷。”一个老仆小心翼翼地问,“京城那边……咱们怎么办?”

孔胤植沉默了很久。

“派人去京城。”他说,“把咱们最厉害的辩士都派去!告诉那个什么《京华时报》,告诉他们所有人——血统就是正统,正统就是天理,天理不可违!没有血统,哪来的道统?没有道统,黄宗羲那小子算什么东西?”

他顿了顿,咬牙切齿:

“还有,让人去找钱谦益、韩爌,问问他们怎么说。他们是东林党魁,是读书人的头面人物,总不能看着黄宗羲那小子胡说八道吧?”

十月初五,京城。

《京华时报》新一期出刊,头版换了一篇文章:

“论血统之不可废——驳黄宗羲谬论”

文章署名“北孔后人”,洋洋洒洒数千言,从孔子删述六经说到历代衍圣公传承,从血统之正说到道统之纯。

文章写道:

“圣人之道,传于万世,所凭者何?非血统而何?若无血统,焉有衍圣公?若无衍圣公,焉有圣庙?若无圣庙,焉有圣学?血统一乱,则道统必乱;道统一乱,则天下必乱。黄宗羲黄口小儿,妄议圣脉,其心可诛!”

文章一出,京城哗然。

国子监里,监生们分成两派,吵得不可开交。

彝伦堂前的院子里,黑压压挤满了人。一个穿蓝衫的监生站在台阶上,挥舞着拳头,脸红脖子粗:

“北孔说得对!血统就是正统!黄宗羲算什么东西?他见过孔子吗?他摸过圣人的楷木像吗?他凭什么说血统不重要?”

下面一群人跟着起哄:

“对!血统不能乱!”

“没有血统,哪来的圣学?”

另一个角落,一群监生不甘示弱:

“放屁!皇上说得对!儒是人需!朱熹是圣人之后吗?王阳明是圣人之后吗?他们凭什么传道?”

“黄宗羲行万里路,见了灾民,见了边关,见了盐工,见了工匠!你们呢?你们见过什么?你们只见过曲阜那几间破房子!”

“你说谁破房子?”

“说你!曲阜那几间破房子,有什么了不起?”

“你——你敢辱及圣庙?”

两派人越吵越近,眼看就要动手。几个老监生赶紧拦在中间,一边劝一边骂:

“都住手!刘老大人说了,只准论道,不准动手!谁动手,取消理议资格!”

提到刘宗周,两边人才勉强压住火气,但眼睛还是瞪得溜圆,恨不得用眼神把对方烧死。

翰林院里,庶吉士们也在争论。

一个年轻庶吉士拍着桌子:

“血统当然重要!没有血统,哪来的传承?黄宗羲那话,根本就是离经叛道!”

另一个反驳:

“传承靠的是理,不是血!朱熹的理,是从孔子的血里传下来的吗?不是!是从孔子的书里传下来的!书人人可读,理人人可学,凭什么非要你们北孔?”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

“你才是强词夺理!”

两人争得面红耳赤,旁边的人拉都拉不住。

各大茶楼酒肆,更是热闹非凡。

悦来楼的二层,十几个读书人围坐在一起,茶凉了都没人喝。

“黄宗羲那话,我越想越有道理。”一个中年书生缓缓开口,“儒为人需。人需要什么,儒就是什么。这话听着简单,越想越深。”

旁边一个年轻举人冷笑:

“深什么深?就是胡说八道!儒就是儒,是圣人之道,是万世不易之理。人需?今天需这个,明天需那个,那儒岂不是天天变?”

“变有什么不好?时代变了,道理不变,那不是刻舟求剑吗?”

“你——你这是离经叛道!”

“你才是抱残守缺!”

两人拍案而起,差点掀了桌子。

掌柜的赶紧跑过来:

“各位客官,各位客官,息怒息怒,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别动手……”

十月初十,《京华时报》又登了一篇文章。

这一次,是钱谦益写的。

钱谦益在文章里写道:

“老夫读黄太冲之文,沉思良久。儒为人需,此语新奇,然细思之,亦非无据。圣人垂训,因时制宜;先贤立教,随俗而变。孔子删述六经,岂拘泥于前人?朱子集注四书,岂墨守于旧说?变者,道之常也。”

文章一出,北孔的人傻眼了。

钱谦益是东林党魁,是文坛领袖,是他们以为的盟友。可现在,他居然说黄宗羲的话“亦非无据”?

孔胤植接到消息,脸色铁青。

“钱谦益……钱谦益……他这是什么意思?”

没人能回答。

十月十五,韩爌也写了一篇文章。

韩爌的文章很短,只有几句话:

“老夫年六十有七,一生以卫道自任。然读黄太冲之文,观太冲之行事,老夫不得不思——老夫这一生,可曾见过陕西灾民?可曾见过辽东边关?可曾见过江南盐工?可曾见过科技局工匠?老夫没有。老夫只知道书本上的道理,不知道天下人的疾苦。”

文章最后,他写道:

“太冲所言,老夫未必全同意。然太冲所行,老夫佩服。行万里路,看万里天下,此真读书人也。”

北孔的人彻底懵了。

韩爌也倒戈了?

十月十八,顾炎武在《京华时报》上发表了一篇文章。

他写道:

“晚生读诸君文章,深有所感。然晚生以为,论道之前,先须知天下。不知天下,何以论道?晚生不才,愿效黄太冲,行万里路,看万里天下。待归来之日,再与诸君论道。”

文章最后,他写了一句:

“天下之理,在天下之中。不在书本里。”

这篇文章一出,很多年轻读书人都沉默了。

然后,有人开始收拾行囊。

“我也要去走走。”

“我也要去看看。”

“看看陕西的灾民,看看辽东的边关,看看江南的盐工,看看科技局的工匠。”

“等看完了,再回来论道。”

十月底,孔贞运也在《京华时报》上写了一篇文章。

他写道:

“南孔北孔,争了四百年。争来争去,争出了什么?争出了衍圣公的位子,可争出能让天下人吃饱饭的道理了吗?”

“晚生今闻黄太冲之言,深觉惭愧。南孔守着圣人楷木像,北孔守着衍圣公爵位,可圣人当年周游列国,是为了守着什么吗?是为了让天下人活下去!”

“晚生斗胆进言:南孔北孔,不要再争了。争赢争输,都是孔家的脸。可天下人的脸,谁来管?”

这篇文章,让北孔的人彻底无语了。

连南孔自己都这么说,他们还能说什么?

十一月初,孔胤植派来的辩士们到了京城。

一共七个人,个个都是北孔精心挑选的,能言善辩,学问精深。

他们一到京城,就找到《京华时报》,要求登文章。

文章写得很长,引经据典,从《春秋》到《礼记》,从《论语》到《孟子》,洋洋洒洒数千言,论证血统不可废。

可文章登出来后,反响却平平。

有人看了,说:“写得挺好,可有什么用?黄宗羲说的那些,他们一条都没反驳。”

有人说:“他们只会讲古书上的道理,可古书上的道理,能让灾民吃饱饭吗?”

还有人说:“让他们去陕西走一趟,看看那些灾民,他们还能不能写出这样的文章?”

辩士们急了,跑到国子监去找人辩论。

可国子监的人,要么不搭理他们,要么一开口就问:“你去过陕西吗?你见过灾民吗?你见过边关吗?你见过盐工吗?”

辩士们被问得哑口无言。

他们没去过。

他们只知道曲阜那几间破房子。

十一月初十,刘宗周在报国寺门前贴出了一张告示。

告示是亲笔写的,字迹端正,力透纸背:

“凡我大明读书人,不论出身,不论师承,不论官爵,凡欲论圣人之道、格物之理者,皆可撰文投于《京华时报》。文章合宜者,刊于报端,供天下人评议。

一年之后,若诸说纷纭,莫衷一是,则于每年中秋,在报国寺开设‘理议’大会。登台论道者,不得以官身自居,只得以读书人自许。议的是理,不是势;论的是道,不是名。

老夫虽老,愿为诸君掌此规矩。”

告示下面,还加了一行小字:

“凡对骂、辱及家人、攻击人身者,取消理议资格。”

消息像野火一样,从京城烧向全国。

南京、苏州、杭州、徽州、江西、湖广……各地的读书人都在传抄这份告示。

“理议大会!每年中秋!”

“不以官身登台!这才是真论道!”

“刘老大人这是要把天下的读书人都聚到一起啊!”

支持的人欢欣鼓舞。

反对的人面面相觑。

北孔的辩士们更是慌了。

他们原本想在报纸上骂赢,可刘宗周这一招,直接把他们架到了火上。骂赢有什么用?理议大会上,真刀真枪地论,论不过就是论不过,谁也帮不了谁。

而且,登台不能以官身自居。

衍圣公的牌子,不能用。

孔家的血统,不能用。

只能靠自己的学问,自己的道理,自己去论。

辩士们面面相觑,不知该怎么办。

十一月底,北孔的辩士们灰溜溜地离开了京城。

临走前,有人问他们:“怎么不继续论了?”

他们苦笑:“论什么?人家问我们去没去过陕西,我们没去过。人家问我们见没见过灾民,我们没见过。我们拿什么论?”

消息传到曲阜,孔胤植一夜没睡。

第二天,他让人去请南孔的人,说要“和谈”。

可南孔的人回了一句话:“和谈?先论完理议再说吧。”

孔胤植气得摔了茶杯。

乾清宫西暖阁。

朱由检站在窗前,看着外面。

王承恩走过来,轻声说:

“皇上,刘老大人那理议的事,闹得可大了。北孔的人灰溜溜地走了,钱谦益和韩爌都写了文章支持,顾炎武要出去游历,南孔北孔要和谈……”

朱由检笑了。

“闹得好。闹得越大越好。”

他转过身,走回御案前坐下。

案上摊着一份《京华时报》,正是登着刘宗周告示的那一期。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不以官身登台,只论理不论势……刘老大人这招,高啊。”

王承恩问:“皇上,您说这理议,能办成吗?”

朱由检想了想。

“能不能办成,不在刘宗周,在那些读书人。他们要是真想去论道,就能办成。他们要是只想骂人,那办不成。”

他顿了顿,笑了:

“不过朕看,这回,是真的要办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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