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七年八月二十六日,辰时。
乾清宫东暖阁。
王承恩跪在地上,心里七上八下。
他是信王府的老人了。从小伺候信王,跟着他读书,跟着他习武,跟着他从信王府搬到紫禁城。这些年,他亲眼看着那个少年一天天长大,亲眼看着他变成今天这个坐在龙椅上的皇帝。
可这几天,他觉得这个从小看到大的人,忽然陌生了。
不杀魏忠贤,让他守灵——这像是信王会做的事吗?信王小时候,最恨的就是那些弄权的太监,常说“等我当了皇帝,先把这些人杀了”。可现在,他没杀。
压住满朝文武的弹劾,只用“孝道”两个字——这像是那个耿直少年会说的话吗?信王小时候,说话直来直去,从不绕弯子。可现在,他绕得比谁都圆。
昨天,他把曹化淳和骆养性召进宫,一个接一个地见。曹化淳成了东厂提督,骆养性领了“查贪官”的差事。这两个人,一个是司礼监的老人,一个是锦衣卫的指挥使,都是有权有势的人。
而他呢?
他还是那个“大伴”,还是那个贴身太监,还是每天跟在皇帝身边,端茶倒水,伺候起居。
他不敢说不满,也不敢问为什么。但他心里,总有些不是滋味。
“王大伴。”
新君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
王承恩抬起头:“奴婢在。”
“起来吧,坐到朕身边来。”
王承恩吓了一跳。
坐到皇帝身边?这怎么行?
“奴婢不敢——”
“让你坐你就坐。”新君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这屋里就咱们两个人,你还跟朕见外?”
王承恩犹豫了一下,爬起来,小心翼翼地挨着炕沿坐下。他只敢沾一点点边,后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不斜视。
新君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王大伴,你跟朕多少年了?”
王承恩心里一算:“回皇上,奴婢万历四十六年入信王府伺候,至今……九年了。”
“九年。”新君点了点头,“九年,你看着朕长大,伺候朕读书,伺候朕吃饭,伺候朕睡觉。朕小时候生病,你整夜整夜地守着;朕被人欺负,你比朕还生气。这九年,你比朕的亲人还亲。”
王承恩的眼眶有些发热。
这些事,他都记得。他以为皇帝都忘了,原来皇帝都记得。
“所以朕今天要跟你说几句话。”新君看着他,目光很认真,“你听着。”
王承恩正襟危坐。
“这几天,朕见了很多人——魏忠贤、曹化淳、骆养性。你心里是不是在想,为什么朕把他们一个个都安排了,唯独没安排你?”
王承恩心里一跳,连忙说:“奴婢不敢——”
“你敢不敢,朕都知道。”新君打断他,“你是朕的大伴,你心里想什么,朕能不知道?”
王承恩低下头,不说话了。
新君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王大伴,朕告诉你——朕不把你安排出去,是因为朕需要你。”
王承恩抬起头,看着新君。
“曹化淳去了东厂,骆养性去了锦衣卫,他们都有他们的差事。但他们是谁的人?”新君看着他,“他们是朕的人,但他们是‘新’的人。朕跟他们,没有你这九年的情分。朕可以信任他们办事,但朕不能把命交给他们。”
王承恩愣住了。
命?
“你知不知道,朕现在最怕什么?”
王承恩摇了摇头。
“朕最怕的,是壮志未酬,就和正德帝一样,易溶于水了。”
王承恩的脸色变了。
正德帝——武宗皇帝,年轻有为,却在出游时落水,回来后就病死了。民间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真的是意外,有人说不是意外。但不管真相是什么,一个皇帝,死得这么不明不白,总不是什么好事。
“朕要做事。”新君说,“要做很多事,要做得罪人的事。那些被朕得罪的人,会不会想害朕?会不会买通太监宫女,在朕的茶里下毒?会不会趁着朕睡觉,在朕的枕头底下放一把刀?”
王承恩的手攥紧了。
“朕需要有一个人,替朕盯着后宫,盯着那些伺候的人,盯着每一个接近朕的人。”新君看着他,“这个人,必须是朕最信得过的人。这个人,必须跟朕有九年的情分,必须跟朕一条心,必须把朕的命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地看着王承恩:
“王大伴,你说,这个人是谁?”
王承恩的眼泪“唰”地下来了。
原来是这样。
原来不是不安排他,是把最重要的差事留给了他。
他扑通一声跪下来,深深叩首。
“奴婢——奴婢这条命,就是皇上的!奴婢替皇上盯着,谁想害皇上,先踩过奴婢的尸体!”
新君伸手,把他扶起来。
“别跪了。”新君说,“朕不需要你死,朕需要你活着,好好活着,替朕守着这乾清宫,守着朕的后背。”
王承恩擦了一把眼泪,重重地点头。
“奴婢明白。”
“还有一件事。”新君看着他,“朕的吃穿用度,你亲自管。从今天起,不经你手的吃食,朕不吃;不经你眼的衣物,朕不穿。这乾清宫的太监宫女,你一个个给我捋一遍,手脚不干净的,换掉;嘴不严的,换掉;看着可疑的,也换掉。”
王承恩深吸一口气:“奴婢遵旨。”
“去吧。”新君说,“朕待会儿要去坤宁宫见皇后。你先把这边安排好。”
王承恩退后几步,深深作揖,然后转身退出暖阁。
他的脚步比进来时稳多了。
乾清宫到坤宁宫,不过一炷香的脚程。
朱由检走在廊道上,身边只跟了两个小太监。王承恩留在乾清宫,已经开始动手整顿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可以安心吃饭,安心睡觉了。
因为有人替他盯着。
他想起刚才王承恩流泪的样子,心里有些愧疚,也有些温暖。
愧疚的是,他其实是在用“情分”拴住这个人。他说的那些话,九成是真的,一成是故意的——他知道王承恩吃这一套,知道他需要被需要。
温暖的是,这个人,是真的会替他死。
穿越到这个陌生的时代,身边有这样一个真心对他的人,是他的运气。
他走进坤宁宫的时候,周皇后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
她穿着素淡的常服,头上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玉簪,脂粉未施,却掩不住眉眼间的清秀。看见他进来,她福下身去:“臣妾恭迎皇上。”
朱由检伸手把她扶起来。
“皇后不必多礼。”
他看着她,心里有些恍惚。
历史上的周皇后,是崇祯的结发妻子,陪着他从信王到皇帝,从皇帝到亡国。李自成破城那天,崇祯让她自尽,她二话不说,回坤宁宫就吊死了。死前只说了一句话:“臣妾从陛下十九年,从未听过陛下一句话。今日听陛下这一回,也算值了。”
这是个烈性的女子。
也是个苦命的女子。
但现在,她还不苦。她才十七岁,刚刚当上皇后,对未来还充满憧憬。她不知道等着她的是什么,不知道这个王朝即将经历什么。
但朱由检知道。
他知道,所以他想让她少苦一点。
“皇上?”周皇后见他发呆,轻声唤道,“皇上怎么了?”
朱由检回过神来,笑了笑:“没事。走,进去说话。”
两人进了正殿,坐下。宫女端上茶来,又悄悄退下。
周皇后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一丝担忧:“皇上这几日辛苦了。臣妾听说,朝堂上那些人,闹得很凶?”
朱由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还好。都是些老把戏,朕应付得来。”
周皇后点点头,犹豫了一下,又问道:“臣妾还听说,皇上让魏忠贤去守皇陵了?”
朱由检看着她。
他知道她在担心什么。魏忠贤是什么人?是阉党之首,是害死无数忠良的权阉。她从小读的那些书,那些戏文里,这种人就应该千刀万剐。现在他不杀他,反而让他去守皇陵,她会不会觉得他糊涂了?
“皇后觉得,朕不该让他活着?”
周皇后摇了摇头:“臣妾不懂朝政,不敢置喙。臣妾只是……只是担心皇上。”
“担心朕什么?”
“担心皇上被人蒙蔽,担心皇上……”她咬了咬嘴唇,“担心皇上做了不该做的事,将来史书上……”
她说不下去了。
朱由检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些感动。
这个十七岁的女子,不懂朝政,不懂权术,但她懂一件事——她丈夫的名声。
“皇后放心。”他放下茶杯,握住她的手,“朕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魏忠贤活着,比死了有用。而且——”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
“朕答应过他,给他善终。朕说的话,要算数。”
周皇后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臣妾懂了。”
她真的懂了吗?朱由检不知道。但她愿意相信他,这就够了。
“这几天,宫里可好?”他换了个话题。
周皇后点点头:“都好。母妃那边,臣妾每日都去请安;太妃们那边,也照常走动。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有些太监宫女,这几日有些慌。”周皇后斟酌着词句,“他们听说魏忠贤倒了,怕被牵连,怕被清算。有些人偷偷来求臣妾,想打听皇上的意思。”
朱由检皱了皱眉。
这些事,他倒是没想到。
“你怎么回的?”
“臣妾说,皇上仁厚,只要本分做事,不会有事。”周皇后看着他,“臣妾回得对吗?”
朱由检点了点头:“对。回得很好。”
他想了想,又说:“这样,你传话出去——乾清宫的事,有王承恩管着;坤宁宫的事,你管着。只要本分做事,该干嘛干嘛。那些想打听的,不用理他们。”
周皇后应了一声。
朱由检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皇后,你有没有信得过的宫女?”
周皇后一愣:“有。臣妾从信王府带来的几个,都是老人了。”
“挑两个稳重的,送到乾清宫去。”朱由检说,“王承恩一个人忙不过来,让他带着,也好有个帮手。”
周皇后点了点头,心里却有些疑惑。
送宫女去乾清宫?这是……
但她没问。皇上要,她就给。
“臣妾记下了。”
朱由检又坐了一会儿,跟她说些闲话,问她这几日吃的什么,睡的如何,有没有去看太妃。周皇后一一答了,脸上渐渐露出笑容。
这个少年,还是那个少年。还是那个会问她吃没吃饭、睡没睡好的信王。
她心里安定了一些。
朱由检走的时候,她送到宫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才转身回去。
当天夜里,锦衣卫北镇抚司。
骆养性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叠卷宗。
从乾清宫回来之后,他一刻没停。先是召集几个心腹,宣布了新规矩——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从今天起,不许再干。然后开始翻卷宗,翻那些积压了许久的案子,翻那些他以前不敢碰的人。
他要挑一个案子,给新君交差。
但不是真的查。
是试探。
新君说“查贪官”,说得轻巧。可这满朝文武,哪个是干净的?哪个背后没有几座靠山?查谁不查谁,怎么查,查到什么程度——这些都是学问。
查得太轻,新君不满意。
查得太重,得罪的人太多,他扛不住。
查错了人,捅了马蜂窝,死的是他。
所以,他得先找个“安全”的。
他翻着卷宗,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太高的,不能查——阁老尚书们,哪一个不是门生故吏满天下?动一个,等于捅了马蜂窝。
太低的,没必要查——那些七品八品的小官,能贪几个钱?查出来也没意思。
有后台的,不能查——查了就是打后台的脸,打了脸就要结仇。
没后台的……
他翻到一份卷宗,停了下来。
“工部营缮司员外郎,吴养和。”
他眯起眼睛,仔细看了一遍。
这人的履历很普通——万历四十七年进士,分到工部,熬了八年,熬到员外郎。没什么政绩,也没什么过错。但这人的身家,却不太普通。
京城有三处宅子,通州有两处田庄,老家还有五百亩地。他一个七品员外郎,一年的俸禄才多少?这些家产,哪里来的?
骆养性往下看,看到了来源——工部管营造,管修缮,管采买。京城那些王公大臣修宅子,宫里修宫殿,哪个不得经工部的手?随便漏一点,就是金山银山。
而且,这人的底细,他查过——没什么后台,跟东林党不沾边,跟阉党也不沾边。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官,普普通通地贪,普普通通地攒钱。
“就是他了。”
骆养性合上卷宗,抬起头。
“来人。”
一个锦衣卫百户推门进来:“大人。”
“这个人的底细,再查一遍。”骆养性把卷宗递过去,“越细越好。他经手的工程,他收过的银子,他买过的宅子,统统查清楚。三天之内,我要看到。”
百户接过卷宗,看了一眼,点点头:“属下明白。”
他转身要走,骆养性又叫住他:
“记住,悄悄的。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百户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属下明白。”
他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骆养性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这是他接任锦衣卫指挥使以来,第一个案子。
查好了,是功劳。
查砸了,是祸事。
但他没有退路。
新君给他的,是一条新路——光明正大的路,有奖励金的路,不用偷偷摸摸的路。他不想走回老路,就只能往前走。
窗外,夜色正浓。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黑暗。
“吴养和……”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别怪本官。要怪,就怪你命不好,偏偏在这个时候,被本官翻了出来。”
三天后,八月二十九日,亥时。
京城,东城,一条不起眼的胡同里。
吴养和正在书房里算账。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着,纸上写满了数字。这是他最享受的时刻——看着那些数字一点点变大,看着自己的家产一点点变多,他心里就踏实。
这个月又进账三千两。是通州那处宅子的尾款,赵阁老的小儿子修的别院,他经的手,他拿的抽头。
三千两,够他再买一处庄子了。
他正算得入神,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
他抬起头,皱了皱眉。
这么晚了,谁在闹?
他正要起身去看,书房的门“砰”的一声被踹开了。
几个黑衣人冲进来,动作快得像鬼魅。
“你们——”他刚喊出一个字,就被捂住嘴,按在椅子上。
烛火摇曳中,他看见一个人慢慢走进来。
飞鱼服,绣春刀,冷得像冰的脸。
锦衣卫。
吴养和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吴员外郎。”那个人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进他耳朵里,“锦衣卫办案,请你走一趟。”
吴养和拼命挣扎,想喊,但嘴被捂得严严实实,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那个人看着他,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
“别费力气了。”他说,“你的账本,你的宅子,你的田庄,你的银子——我们都查清楚了。老实跟我们走,少吃点苦头。”
吴养和的眼睛瞪得老大,浑身发抖。
完了。
全完了。
那个人挥了挥手,几个黑衣人架起吴养和,往外走。
走出书房的时候,吴养和最后看了一眼那个他算了半天的账本。烛火还在跳,算盘珠子还散在桌上,那些数字还在纸上——
但跟他没关系了。
黑衣人架着他,消失在夜色中。
院子里,一片狼藉。书房的灯还亮着,门大敞着,夜风吹进去,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哗作响。
没有人敢出来看。
这条胡同里的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没有人敢出来看。
因为来的是锦衣卫。
北镇抚司,诏狱。
吴养和被推进一间狭小的牢房,跌在地上。
四周是潮湿的墙壁,是刺鼻的霉味,是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墙角有一堆干草,算是床铺。头顶有一盏油灯,昏暗的光线下,能看见墙上那些斑驳的痕迹——是血,是抓痕,是无数人留下的绝望。
他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吴员外郎,好好待着。”那个锦衣卫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明天会有人来问你。老实交代,少吃点苦头。”
脚步声远去,门“砰”的一声关上。
吴养之趴在黑暗里,眼泪流了下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只是一个工部的小官,没得罪过人,没惹过事,只是贪了点钱——这年头,哪个当官的不贪?为什么偏偏是他?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的日子,不一样了。
同一时刻,乾清宫。
朱由检还没有睡。
他坐在御案前,翻着骆养性傍晚送来的密报。
“工部营缮司员外郎吴养和,家资巨万,来源不明,现已控制。”
他看完,放下密报,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骆养性果然选了这条路——找个软柿子捏。
也好。
让锦衣卫先练练手,摸摸路。等他们尝到甜头了,等他们胆子大了,再告诉他们真正的目标。
他拿起笔,在密报上批了两个字:
“审清。”
然后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魏忠贤已经走了三天了。
曹化淳接手东厂,正在慢慢梳理。
骆养性开始行动了,第一个案子已经抓了人。
王承恩在整顿后宫,这两天已经换掉了三个手脚不干净的太监。
一切都按着他预想的,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但他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