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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驿站,水泥路

作者:璀璨恒星 当前章节:8087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7:30

崇祯五年九月初一,皇极殿。

早朝的钟声刚刚敲过,文武百官已经站得整整齐齐。秋日的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工部尚书张凤翔第一个站了出来。

“臣——工部尚书张凤翔,有本奏!”

朱由检看着他。

“准奏。”

张凤翔上前一步,展开奏折,朗声道:

“科技局水泥研制成功,经两年试铺,京畿驿道已修葺百余里,车马通行,无惧雨雪,成效卓著。臣请旨,在全国推广水泥,修葺驿道,以利军情传递、商旅往来、移民迁徙。”

他顿了顿,继续念道:

“臣等拟从京畿开始,逐年推进,先修通京畿至宣大、京畿至辽东、京畿至陕西三条主干道,再辐射各府州县。预计十年之内,全国主要驿道皆可硬化。水泥路面,坚硬平整,车马日行可增三十里,军情传递可快一倍,商旅损耗可减三成。”

朱由检点了点头。

“准。工部拟个章程出来。”

张凤翔却还没有退下。

“皇上,章程好拟,但有一事为难。”

朱由检看着他。

“何事?”

张凤翔苦笑:

“修路要人。按臣等估算,三条主干道加起来,约三千里。一里需工匠二十人,民夫五十人,干上十天。三千里,需工匠两万人,民夫五万人,干上……干上两年。”

他抬起头:

“这么多人,从哪来?”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有人小声说:“征徭役呗。”

张凤翔摇了摇头:

“征徭役,百姓怨声载道。且正值秋收,谁愿意来?往年征发徭役,逃的逃,躲的躲,抓都抓不过来。真要强征,怕是要出乱子。”

户科给事中许誉卿站了出来:

“张大人此言差矣。徭役乃国法,百姓纳粮当差,天经地义。若事事怕出乱子,朝廷什么事都不用办了。”

张凤翔看着他:

“许给事中,你去过陕西吗?见过那些被征发修河工的人吗?一年累死累活,吃的比猪差,干的比牛多,回家一看,自家地荒了,老娘饿死了。你再跟他们说‘天经地义’试试?”

许誉卿被噎住了。

又一个声音响起:

“不是有难民吗?陕西移民,半路堵着的那些,正好用上。”

说话的是工部郎中李继贞。

张凤翔眼睛一亮。

“对!移民!那些堵在半路的,进退两难,正好就地转为修路工人!他们在路上也是等死,干活还能有饭吃!”

朱由检开口了:

“用移民可以。但朕有一个要求。”

张凤翔竖起耳朵。

朱由检看着他,目光认真:

“给难民修路的,发工钱,包吃住。不能白使唤。”

张凤翔愣住了。

“皇上,这……这得多少银子?”

他看向户部尚书毕自严。

毕自严站了出来,脸色有些为难。

“皇上,工钱之事,臣算过账了。按京畿旧例,普通民夫一日给银0.03两,工匠0.05两,管吃管住。两万工匠干两年,就是……”

他掐着指头算,越算脸色越白:

“工匠两万人,一日0.05两,一年三百六十日,就是三十六万两。两年就是七十二万两。民夫五万人,一日0.03两,一年就是五十四万两。两年就是一百零八万两。加上吃住……吃住一天怎么也得0.02两,七万人一年就是五十万两,两年一百万两。加起来……”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加起来……二百八十万两。”

大殿里一片哗然。

“二百八十万两?”

“户部哪来这么多银子?”

毕自严抬起头,看着御座上的皇帝:

“皇上,户部现在能动用的银子,除去已拨付的军饷、赈灾款,还剩……还剩不到八十万两。”

他补充道:

“这还是把压箱底的钱都算上了。真要花完这八十万,明年开春辽东军饷都没着落。”

朱由检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户部没钱。

盐商案抄来的三千六百万两,按规矩分了下去:锦衣卫东厂一成,三百六十万;教育部两成,七百二十万;内库两成,七百二十万;户部五成,一千八百万。

这一千八百万,这两年里花得差不多了。辽东军饷拨了四百万,陕西赈灾拨了三百万,宣大防务拨了二百万,京营整饬拨了一百五十万,科技局拨款一百二十万,移民安置拨了一百八十万,加上各地河工、官俸、祭祀……一千八百万,花得干干净净。

现在户部能动用的,确实只剩八十万。

二百八十万的修路款,拿不出来。

他看向张凤翔:

“能不能分段修?先修最紧要的?”

张凤翔想了想:

“可以。先修京畿至宣大段,约八百里。这条道关系草原贸易、边关军需,最紧要。八百里,约需工匠五千人,民夫一万二千人,干上两年,需银……”

他又算了一下:

“工匠五千人,一年九万两,两年十八万。民夫一万二千人,一年十三万两,两年二十六万。吃住七万两一年,两年十四万。合计……五十八万两。”

朱由检看向毕自严。

毕自严咬了咬牙:

“五十八万两……户部还能挤一挤。只是挤完这笔,就真的见底了。明年开春辽东军饷还没着落呢。”

朱由检点了点头。

“那就先修京畿至宣大。其余的,缓缓再说。”

他叹了口气:

“银子不够,就只能慢慢来。”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矮胖的身影跳了出来。

郭允厚。

他满脸通红,眼睛瞪得溜圆,声音大得像打雷:

“皇上!银子不够,那就想办法挣啊!坐在这儿省,省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朱由检看着他。

“郭爱卿有什么办法?”

郭允厚深吸一口气,大声道:

“打扶桑!石见银矿,一年产银几百万两!只要打下来,什么修路款、军饷、赈灾,统统不用愁!”

他越说越激动:

“郑芝龙将军的船队,八百艘船,三万人,打扶桑绰绰有余!扶桑那些大名,各自为政,根本打不过咱们!只要打下石见银矿,一年几百万两银子运回来,户部还用发愁?”

毕自严眼睛一亮,也跟着附和:

“对!打扶桑!那银子就在那儿摆着,不拿白不拿!臣看过郑芝龙带回来的图册,石见银矿年产银四百万两以上,够咱们花好几辈子!”

韩爌站了出来,须发皆张:

“臣也支持!扶桑蛮夷,屡次骚扰我沿海,早该教训!嘉靖年间倭寇之乱,死了多少百姓?打了多少年?根子就在扶桑!打下银矿,以充国用,正当其时!”

东林党的人纷纷点头。

可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起。

“臣——户部给事中张延登,有本奏!”

张延登,浙党的人。

朱由检看着他。

“准奏。”

张延登上前一步,脸色凝重:

“臣以为,打扶桑,不可行。”

郭允厚瞪着他:

“为何不可行?”

张延登缓缓说道:

“扶桑虽小,但并非无备。郑芝龙将军的船队虽强,但跨海远征,风险极大。扶桑各岛,地势复杂,港口易守难攻。咱们的水师,从未打过这样的仗。万一失利,损兵折将,反为不美。”

他顿了顿,又说:

“且扶桑与大明隔海相望,即便打下来,如何统治?扶桑人不是汉人,语言不通,风俗不同,他们愿意被统治吗?咱们派多少兵去驻守?派多少官去治理?花多少银子去维持?这些,都不是一时能解决的。”

他指着舆图:

“石见银矿在扶桑本州岛西岸,就算打下来,从那里运银子回大明,海上要走半个月。万一扶桑人半路拦截呢?万一倭寇趁机劫掠呢?万一暴民造反呢?这条运银之路,比银矿本身更难守。”

郭允厚被噎住了。

毕自严也沉默了。

韩爌皱起眉头。

张延登继续说:

“臣有一策,可解燃眉之急。”

朱由检看着他。

“说。”

张延登深吸一口气:

“开海。收关税。”

此言一出,朝堂上又是一阵骚动。

浙党的人脸色变了。

开海?

他们是东南出身,跟海商关系密切。海商最怕什么?最怕朝廷管。一管就要交税,一交税利润就薄。他们每年从海商那里收的“孝敬”,比俸禄多得多。一旦开海,海关设立,海商就不需要偷偷摸摸,也就不需要孝敬他们了。

现在张延登居然提议开海?

韩爌却点了点头:

“开海是个办法。郑芝龙出海,一趟赚二百多万两,交了多少税?一文没交!要是开海,收关税,一年少说也能收几十万两。”

毕自严连连点头:

“对!郑芝龙那些船,一趟就是二百多万,要是按三十税一,一趟就得交七万多两!一年跑几趟,几十万两就有了!”

郭允厚更是跳得更高:

“几十万两!够修路!够发饷!够办学堂!”

浙党的人面面相觑。

一个御史站了出来。

“臣——都察院御史吴慎,有本奏!”

吴慎,东林出身,但和浙党关系不错。

朱由检看着他。

“准奏。”

吴慎上前一步,梗着脖子:

“海禁乃太祖之制,不可轻改!太祖皇帝当年定海禁,是为了防倭寇,是为了固边防。二百多年了,海禁一直是大明的国策。如今轻言开海,万一倭寇再起,谁担这个责任?”

韩爌冷笑一声:

“吴御史,倭寇?郑芝龙在海上,还有倭寇?他八百艘船在海上,什么倭寇敢靠近?他一个人,就是最大的倭寇克星!”

吴慎被噎住了。

又一个浙党御史站了出来。

“臣——御史梁天奇,有本奏!开海之后,海商蜂拥而出,如何管理?如何防止走私?如何防止偷税?海关一年能收多少,算得清吗?到时候走私横行,关税收不上来,还乱了海禁之制,两头落空!”

郭允厚瞪着他:

“收不上来?那是你们不会管!设海关,立规矩,派专人,怎么就收不上来?郑芝龙的船队进出,他敢不交税?他是皇上的人,不是你们的人!”

这话说得有些重。

梁天奇脸涨得通红:

“郭允厚!你什么意思?”

郭允厚也不怵:

“我什么意思?我没什么意思!我就是说,有些人反对开海,不是为了朝廷,是为了自己的荷包!”

梁天奇大怒:

“你——你血口喷人!”

两人怒目而视,眼看就要吵起来。

张延登站了出来,挡在两人中间。

“郭大人,有话好好说。梁御史,息怒。”

他转向御座,深深一揖:

“皇上,臣以为,开海之事,利弊皆有。利者,可收关税,充实国库;弊者,需新设机构,加强管理。但利弊相较,臣以为利大于弊。臣支持开海。”

浙党的人脸色更难看了。

张延登这是……叛变了?

朝堂上吵成一团。

支持开海的,反对开海的,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毕自严和郭允厚站在一起,满脸通红地跟那些御史对吵。

“你们反对开海,你们倒是拿个办法出来啊!银子从哪来?从天上掉下来吗?”

“办法有的是!何必非要开海?”

“什么办法?你倒是说啊!”

“这……可以加征商税!”

“商税?加征商税,商人就不活了?到时候商人都跑了,税从哪来?”

“可以裁撤冗员!”

“裁撤冗员能省几个钱?够修路吗?”

两派人吵得面红耳赤,唾沫星子横飞。

朱由检坐在御座上,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就在这时,又一个声音响起。

“臣——兵部侍郎施来凤,有本奏!”

施来凤,兵部侍郎,管着驿站事务。

朱由检看着他。

“准奏。”

施来凤上前一步,朗声道:

“既然银子不够,不如……裁撤驿站?”

他顿了顿,解释道:

“各地驿站,耗费巨大。据兵部统计,全国驿站每年开支约八十万两。若裁撤一批冗余驿站,每年可省下二三十万两。这笔银子,正好用于修路。”

此言一出,朝堂上又是一阵骚动。

裁撤驿站?

那些驿丞、驿卒怎么办?

兵科给事中许誉卿眼睛一亮:

“施大人说得对!驿站冗余,确实该裁!前些年裁过一次,省了不少银子,可惜后来停了。现在再裁,正当其时!”

他身后的几个御史纷纷点头。

“对!裁驿站!”

“那些驿卒,吃闲饭的,裁了正好!”

可就在这时,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

“臣——兵部右侍郎洪承畴,有本奏!”

洪承畴站了出来。

他是去年从陕西调回京城的,在陕西经办赈灾、移民,干得有声有色,如今任兵部右侍郎,管着军需后勤。

朱由检看着他。

“准奏。”

洪承畴上前一步,看着施来凤,目光平静:

“施大人,您说要裁撤驿站。臣敢问,您知道现在驿站在干什么吗?”

施来凤愣住了。

洪承畴缓缓说道:

“如今驿站,承接着川盐外销的运输,承接着难民迁移的护送,承接着军情文书的传递,承接着各地商旅的往来。”

他指着舆图上的几条线:

“陕西移民,走的哪条路?驿道。从西安府到潼关,从潼关到洛阳,从洛阳到开封,一路上的驿站,给他们提供食宿,给他们换马换车,给他们补充粮草。没有驿站,这些移民走不到辽东。”

他的手指移到山西:

“川盐入淮,用的哪条路?驿道。从夔门到夷陵,从夷陵到荆州,从荆州到武昌,一路上的驿站,负责查验盐引,负责护送船队,负责调拨民夫。没有驿站,川盐进不了淮扬。”

他的手指移到宣大:

“草原贸易,运的哪条路?驿道。从张家口到宣府,从宣府到大同,一路上的驿站,接待商旅,提供住宿,传递消息。没有驿站,那些商人怎么把马匹牛羊运回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臣在陕西经办赈灾、移民,亲眼所见,多少驿卒日夜奔波,多少人靠着驿站活了命。那些驿卒,每天跑几百里,风雨无阻。那些驿丞,守着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破驿站,一年见不着几回人。您一句‘裁撤’,他们怎么办?”

施来凤被问得哑口无言。

许誉卿还想说什么,洪承畴转向他:

“许给事中,您说驿卒吃闲饭。您知道一个驿卒一天跑多少里吗?您知道冬天大雪封路,他们怎么把文书送到吗?您知道夏天洪水断路,他们怎么绕道吗?您不知道。您只知道他们花钱。”

许誉卿脸涨得通红,却说不出话。

洪承畴转向御座,深深一揖:

“皇上,驿站不但不能裁,还要加强。如今移民、军需、商旅,都靠驿道。驿道畅通,则国运畅通;驿道梗阻,则万事皆阻。”

朱由检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话。

他在想另一件事。

驿站。

裁撤。

历史上那位崇祯,就是裁撤驿站,让李自成失业造反。

他当然不会重蹈覆辙。

但洪承畴说得对,驿站不能裁。

可银子不够,怎么办?

他忽然有了一个想法。

“诸位爱卿。”他开口了。

大殿里安静下来。

朱由检缓缓说道:

“朕有一个想法,你们听听。”

众人竖起耳朵。

朱由检看着他们:

“驿站不能裁,但朝廷能不能减少开支?”

施来凤一愣:

“皇上的意思是……”

朱由检继续说道:

“朝廷保留军情传递、物资运输这些硬性指标,继续由驿站负责。但是,驿站可以自己想办法赚钱。”

他顿了顿,解释道:

“比如,驿站在官道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过往行人总要吃饭、要住宿。让驿站自己开设客栈、酒楼、茶铺,赚的钱归驿站自己,用来养活驿卒、维持运转。朝廷只管那些必须管的事,其他的,让驿站自己干。”

他看向洪承畴:

“洪爱卿,你觉得可行吗?”

洪承畴想了想:

“可行。臣在陕西见过,有些驿站在交通要道上,来往商旅络绎不绝。若是开个客栈,生意不会差。比如潼关驿,每天有几百人经过,吃饭住宿都成问题。要是驿站在那儿开个客栈,既能方便行人,又能赚钱,一举两得。”

他补充道:

“而且,那些荒郊野外的驿站,本来也没人跟他们抢生意。开个客栈、酒楼,既能养活自己,还能方便过往行人,比朝廷拨款强。”

朱由检看向施来凤:

“施爱卿,你呢?”

施来凤也点了点头:

“可行。驿站自己赚钱,朝廷就能逐年减少拨款。这比裁撤好,既保留了驿站,又省了银子。”

朱由检看向户部:

“毕爱卿,郭爱卿,你们觉得呢?”

毕自严和郭允厚对视一眼。

“可行。”毕自严说,“只要不额外要钱,户部没意见。要是驿站能自己养活自己,户部每年还能省下二三十万两。”

郭允厚补充道:“就是得算清楚。哪些驿站能赚钱,哪些不能,得有个章程。不能一刀切,也不能乱来。比如那些偏远的驿站,没什么人经过,开客栈也没生意,还是得朝廷养着。”

朱由检点了点头。

他看向满朝文武:

“诸位爱卿,可有反对的?”

没人说话。

那些御史们面面相觑。

这主意……好像挑不出毛病?

驿站自己赚钱,不向朝廷伸手,朝廷还能省钱,这有什么好反对的?

许誉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吴慎也沉默了。

就连那些浙党的御史,也找不出反驳的理由。

朱由检等了一会儿,见没人反对,便说:

“那就这么定了。户部、工部、兵部,会同商议,拿出个章程来。哪些驿站保留军情物流功能,哪些驿站可以自主经营,怎么经营,怎么分成,都写清楚。明年开春之前,朕要看。”

“臣等遵旨!”

散朝后,乾清宫西暖阁。

朱由检坐在御案前,翻着今天朝议的记录。

王承恩走过来,轻声问:

“皇上,那驿站的事,您怎么想到的?”

朱由检笑了。

“朕也是突然想到的。朝廷没钱,但驿站有人,有地,有房子。让他们自己赚钱,总比饿死强。”

他顿了顿,又说:

“再说了,那些驿站在荒郊野外,本来也没人跟他们抢生意。开个客栈、酒楼,既能养活自己,还能方便过往行人,一举两得。”

王承恩点了点头。

“皇上圣明。”

朱由检摇了摇头。

“圣明什么?朕也是被钱逼出来的。”

他拿起笔,在奏折上批了几个字:

“驿站改革,户部工部兵部会商。明年开春前呈报。”

放下笔,他看着窗外。

修路的事,总算有了眉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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