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五年九月初十,宣府镇外。
秋风卷起枯草,在旷野上打着旋儿。天边雁阵南飞,留下一串凄厉的鸣叫。
满桂勒住战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连绵的营帐。三千铁骑已经整装待发,战马喷着响鼻,士兵们摩挲着手中的燧发枪,眼神里带着期待和紧张。
“满将军。”袁崇焕策马上前,朝他拱了拱手,“车营已出独石口,曹变蛟传来消息,再有三日就能抵达预定位置。”
满桂点了点头。
“好。等他到了,咱们就出发。”
他抬起头,看向西北方向那片茫茫的草原。
八百里外,皇太极的五万大军正在向西撤退。
说是撤退,其实是逃亡。那些满载辎重的车辆,那些拖家带口的眷属,那些疲惫不堪的士兵,正沿着草原上那条古老的商道,一步一步走向未知的远方。
“满将军。”袁崇焕忽然开口,“你说,咱们这一去,什么时候能回来?”
满桂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回来?老子没想过。”
他指着那片苍茫的草原:
“皇上让咱们送客,送到哪儿算哪儿。送到西海,送到泰西,送到天边。反正老子这三千兄弟,走到哪儿,哪儿就是家。”
袁崇焕也笑了。
“好。那咱们就送到底。”
九月十五,草原深处。
皇太极勒住战马,回头看了一眼东方。
身后,五万大军蜿蜒数十里,马车辘辘,牛哞马嘶,老弱妇孺夹杂其间,像一条疲惫的长蛇,在草原上缓缓蠕动。
“大汗。”范文程策马上前,脸色凝重,“斥候来报,明军已出独石口,约有万人,正朝咱们追来。”
皇太极没有说话。
他早就料到崇祯不会放过他。
那些汉人,恨他入骨,怎么可能让他安安稳稳地西迁?
“多少人?”他问。
“约万人。有骑兵,有步卒,还有一种奇怪的战车——载着火炮,能移动。”
皇太极的眉头皱了起来。
车营。
他听说明朝有个叫孙承宗的老将,练了一种“偏厢车”,战车围成一座移动的堡垒,火炮从里面往外打,骑兵冲不进去。
没想到,这东西真的追来了。
“传令下去。”他沉声道,“加快行军,日夜兼程。辎重能丢就丢,人必须走。”
范文程犹豫了一下。
“大汗,各部贝勒未必肯……”
“不肯也得肯!”皇太极打断他,“告诉他们,这是命令。”
阿敏勒住战马,死死盯着远处那道缓慢移动的黑线。
那是明军的车营。
八百辆偏厢车排成两列,缓缓向西推进。每一辆车都由四匹马拉着,车厢上蒙着厚厚的铁皮,开了密密麻麻的射击孔。车顶上还架着小型的佛朗机炮,炮口黑洞洞地对着前方。
两天前,他的后卫部队被明军骑兵突袭,两千人死伤过半。那是他这辈子打过的最窝囊的仗——还没来得及列阵,火枪就劈头盖脸地打过来,那些明军骑兵用的枪,不用火绳,一扣就响,又快又准。
他逃回来的时候,身边的亲兵只剩下七八个。
“贝勒爷。”一个将领凑过来,脸色铁青,“明军又追上来了。再这么跑下去,咱们的人就散完了。”
阿敏没有回答。
他盯着那道黑线,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车营。他听说过这东西。孙承宗那个老匹夫搞出来的,说是什么“有足之城”。以前他嗤之以鼻——几辆破车,能挡住八旗铁骑?
可现在,他亲眼看见了。
那些车走得慢,但走得很稳。车上的人躲在铁皮后面,枪从射击孔里伸出来,炮架在车顶上。远远看去,就像一座移动的堡垒。
“传令下去。”他沉声道,“召集本部人马,准备冲一次。”
那将领愣住了。
“贝勒爷,您……您要冲车营?”
阿敏点了点头。
“不冲,就等着被活活赶死。冲一下,至少知道这些东西到底有多硬。”
他转过头,看着那些疲惫不堪的士兵。
“告诉兄弟们,打赢了这一仗,每人赏五十两银子,女人随便挑。打输了,就跟着我一起死在这儿。”
一个时辰后,三千骑兵集结完毕。
阿敏骑着马,缓缓走过队伍。他看着那些熟悉的脸,那些跟着他征战多年的老兄弟。有的脸上带着恐惧,有的带着茫然,有的带着决绝。
“兄弟们。”他开口,声音沙哑,“咱们前面,就是明军的车营。那些车,挡得住咱们的箭,挡得住咱们的刀吗?”
没人说话。
阿敏自己回答:
“挡不住!车是死的,人是活的。冲过去,砍断那些马的腿,掀翻那些车,里面的明军就是待宰的羔羊!”
他拔出刀,指向西方:
“冲过去,咱们就能活!冲不过去,就死在这儿!”
三千把刀同时出鞘,雪亮的刀光映着落日。
“冲——”
马蹄声如雷,三千骑兵如潮水般涌向那道黑线。
车营中,曹变蛟站在指挥台上,看着远处那排山倒海般的骑兵冲锋。
“来了。”他轻声说。
传令兵站在他身边,脸色发白。
“曹将军,三千骑兵……咱们的车营能挡住吗?”
曹变蛟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骑兵,看着那些马蹄扬起的烟尘,看着那些在风中猎猎作响的旗帜。
“传令。”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家常便饭,“第一排车,炮火准备。第二排车,火枪待命。第三排车,装弹预备。”
旗手挥动旗帜,号角声此起彼伏。
八百辆偏厢车,几乎同时停了下来。
第一排车的车顶,佛朗机炮的炮口缓缓抬起。炮手们已经装好了子铳,火把就握在手里。
两百步。
一百五十步。
一百步。
“放!”
“轰!轰!轰!”
八十门佛朗机炮同时开火,炮声震耳欲聋,硝烟瞬间笼罩了第一排车。
铁弹呼啸而出,在骑兵群中犁开一道道血路。
阿敏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身边的亲兵就倒下了三个。一匹战马被炮弹击中,整个头颅炸开,鲜血溅了他一脸。
“继续冲!”他嘶吼着,“冲过去!”
骑兵们没有停下。
这是八旗精兵,是跟随他征战多年的老兄弟。他们不怕死,只怕输。
八十步。
第二排车的射击孔打开了。
两百多杆燧发枪从孔里伸出来,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那些越来越近的骑兵。
“放!”
“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像炒豆一样炸开,比火炮更密集,更致命。
铅弹如雨点般倾泻而出,冲在最前面的骑兵像被镰刀割倒的麦子一样,一片一片地倒下。
阿敏的战马被击中,惨嘶一声,栽倒在地。他被甩出几丈远,重重摔在地上。
“贝勒爷!”几个亲兵冲过来,扶起他。
阿敏推开他们,踉跄着站起来。
他看着前方,眼睛瞪得溜圆。
车营的第三排,那些一直没开枪的车,此刻也开始动了。车厢侧面的射击孔打开,更多的枪伸了出来。
那是三眼铳。
五十步以内,能打穿两层甲。
“放!”
第三轮齐射。
三百步,八十门炮。一百步,两百多杆枪。五十步,又是两百多杆枪。
三层火力,层层递进。
阿敏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他娘的不是车,这是铁打的城墙!
骑兵冲到了三十步,终于有人靠近了第一排车。
一个巴图鲁挥起大刀,狠狠砍向那蒙着铁皮的车厢。
“铛!”
刀弹了回来,车厢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那个巴图鲁愣住了。
就是这一愣,一根长枪从射击孔里刺出来,捅穿了他的胸膛。
更多的人冲到了车边。有的试图砍断拉车的马,有的试图掀翻车辆,有的试图从缝隙里钻进去。
可那些车,一辆挨着一辆,连成一道铁墙。缝隙窄得连拳头都伸不进去,马被铁皮护着,根本砍不到。
车顶上,炮手们换上了新的子铳,对准那些挤在车边的骑兵,几乎是顶着脑门开火。
血肉横飞。
惨叫震天。
一刻钟后,三千骑兵只剩下一半。
剩下的一半,终于崩溃了。
他们掉转马头,拼命往后逃。
阿敏站在原地,看着那些逃跑的士兵,一动不动。
身边,只剩下七八个亲兵。
“贝勒爷……走吧……”亲兵拉着他的袖子。
阿敏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那道铁墙,看着那些还在冒烟的射击孔,看着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
“这是什么?”他喃喃自语,“这是什么?”
没人能回答他。
车营中,曹变蛟站在指挥台上,看着远处溃退的骑兵。
“清点伤亡。”他说。
片刻后,传令兵跑回来,脸上带着不可思议的表情:
“曹将军,车营无一伤亡!只有三辆车被砍了几刀,但铁皮没事,还能用!”
曹变蛟点了点头。
“记录数据。”他说,“敌军三千骑兵,持续冲击一刻钟,死亡约一千五百人,伤者不计。我军零伤亡。”
他顿了顿,又说:
“注明:偏厢车铁皮厚度三分,能抵御骑兵刀砍。燧发枪射速每分钟三发,三眼铳五十步内可穿两层甲。三层火力交替,可有效阻断骑兵冲锋。”
传令兵飞快地记着。
曹变蛟抬起头,看着远处那片苍茫的草原。
他想起了孙承宗说过的话:
“车营,就是有足之城。敌人冲不进来,咱们就能在里面安心打。一车挨一车,一车护一车,连起来就是铁墙,散开就是堡垒。骑兵再快,也快不过子弹;骑射再准,也射不穿铁皮。”
他明白了。
这不是车,这是移动的堑壕。
敌人只能看见车,看不见人。只能挨打,打不着人。他们引以为傲的骑射,那些能在马上开弓、百步穿杨的神技,在铁皮和火枪面前,一文不值。
消息传到后金大营时,已经是当天夜里。
皇太极坐在帐篷里,听着阿敏的禀报,脸色苍白得像死人。
“……三千人,只剩一千五百。末将……末将无能。”
皇太极没有说话。
范文程站在旁边,脸色也难看得很。
“大汗,车营这东西……咱们以前低估了。”
皇太极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低估了?怎么低估了?”
范文程斟酌着说:
“臣曾以为,车营不过是移动的壁垒,用骑兵冲一冲,总能冲开。可现在看来,那不是壁垒,是……是……”
他说不下去了。
皇太极替他说完:
“是铁打的城墙,会走的城墙。外面打不着里面,里面能打着外面。”
范文程低下头。
皇太极站起身,走到帐篷外。
远处,车营的篝火隐约可见。
他知道,那些篝火旁边,正坐着那些毫发无伤的明军。他们吃饱喝足,睡一觉,明天继续追。
而他这边,三万多残兵,士气低落,粮草将尽,连跑都跑不动了。
“传令。”他说,“连夜拔营,丢弃所有辎重,轻装西进。谁跑不动,就留下。”
范文程愣住了。
“大汗,这……那些伤兵怎么办?”
皇太极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片篝火,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进帐篷。
“走。”
第二天,曹变蛟带着车营,缓缓经过昨天那片战场。
地上到处都是尸体,横七竖八,密密麻麻。秃鹫已经开始盘旋,乌鸦落在尸体上,发出刺耳的叫声。
他勒住战马,看着那片惨状,沉默了很久。
“曹将军。”一个副将策马上来,“后金连夜跑了,丢下几千伤兵和老弱。”
曹变蛟点了点头。
“给他们留点干粮,放他们往东走。让他们告诉皇太极,咱们还会来的。”
副将应了一声,传令去了。
曹变蛟抬起头,看着西方。
远处,后金的旗帜越来越模糊。
他想起那些死在车前的骑兵,想起他们冲锋时的呐喊,想起他们绝望的眼神。
“八旗铁骑,天下无敌。”他喃喃自语,“可惜,遇上了车营。”
他勒转马头,回到车营。
“继续追。”
八百辆偏厢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草原,留下深深的车辙。
后面,是一片尸山血海。
九月二十,草原深处,车营抵达。
八百辆偏厢车排列成阵,炮口齐刷刷对准远方。曹变蛟站在指挥台上,看着远处后金军队的踪迹。
“报!”一个斥候飞奔而来,“曹将军,后金大军已向西逃窜,沿途丢弃无数辎重。满将军正率骑兵追击,袁将军已包抄左翼。”
曹变蛟点了点头。
“传令,车营推进。每前进十里,放一轮炮,吓唬吓唬他们。”
“是!”
八百辆战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草原,留下深深的车辙。车上的佛朗机炮,不时发出震天的怒吼,炮弹呼啸着飞向远方。
虽然打不着人,但那声势,足以让后金的士兵心惊胆战。
九月二十二,后金大营。
皇太极站在帐篷外,看着远处那一线移动的黑影。
那是明军的车营。
不紧不慢,步步紧逼,像一头耐心十足的狼,驱赶着猎物往前走。
“大汗。”代善走过来,脸色铁青,“再这样下去,咱们的士气就垮了。将士们几天没合眼,吃的也没了,跑的跑的,死的死……”
皇太极没有回头。
“你想说什么?”
代善咬了咬牙:
“末将请命,率本部人马,跟明军拼了!”
皇太极终于转过身,看着他。
“拼了?拿什么拼?你那些骑兵,能冲过那些铁车吗?能挡住那些火枪吗?”
代善愣住了。
皇太极叹了口气。
“代善,咱们输了。不是输在将帅无能,是输在时运。崇祯手里有银子,有科技局,有新式火器。咱们什么都没有。”
他抬起头,看着那片苍茫的夜空:
“所以咱们得走。走得远远的,走到那些火枪打不到的地方。等咱们缓过这口气,再回来。”
代善沉默了。
“去吧。”皇太极挥了挥手,“让将士们再坚持几天。前面就是喀尔喀的地盘,过了那里,就安全了。”
九月二十五,草原深处,一处无名湖畔。
满桂率骑兵追上一支掉队的后金队伍,约有五百人。那些士兵已经跑得筋疲力尽,有的甚至躺在地上等死。
满桂没有开枪。
他策马走到那些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你们的主子呢?”
一个伤兵抬起头,用生硬的汉话说:
“往……往西去了。大汗说,谁跑不动,就……就丢下……”
满桂沉默了一会儿。
“传令,给他们留点干粮,放他们走。”
副将愣住了。
“将军,这……”
满桂看着他:
“杀他们有什么用?让皇太极多带点累赘,走得慢点,不是更好?”
副将恍然大悟。
九月二十八,皇太极终于停下了脚步。
不是不想走,是走不动了。
五万大军,只剩下三万多。辎重丢了一大半,战马死了无数,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范文程站在他身边,脸上满是疲惫。
“大汗,不能再走了。将士们需要休整。”
皇太极点了点头。
“传令,就地扎营,休整三日。”
他顿了顿,又说:
“派使者去见明军主将,问问他们,到底要追到什么时候。”
十月朔日,明军大营。
满桂、袁崇焕、曹变蛟三人坐在帐中,看着面前那个后金使者。
那使者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三……三位将军,大汗让我来问,你们到底要追到什么时候?”
满桂笑了。
“追到什么时候?追到你们不跑了为止。”
使者脸色煞白。
“这……这得追到什么时候?”
袁崇焕摆了摆手:
“你回去告诉皇太极,我们奉旨护送,送君千里,终有一别。等你们到了该到的地方,我们自然就不追了。”
使者愣住了。
“护……护送?”
满桂哈哈大笑:
“对!护送!你们不是要去西边吗?我们送你们一程。放心,不杀你们,就是跟着。”
使者一头雾水,却不敢再问,连滚带爬地跑了。
使者走后,三个人相视而笑。
“满将军,你说皇太极能听懂吗?”袁崇焕问。
满桂摇了摇头。
“听不懂才好。让他猜,让他怕,让他没日没夜地跑。等他跑累了,跑怕了,就跑不动了。”
曹变蛟点了点头。
“皇上这招,真高。不费一兵一卒,就能把鞑子赶走。”
满桂站起身,走到帐外。
看着远处那片苍茫的草原,他轻声说:
“不是不费一兵一卒。是让他们自己去送死。西边有蒙古,有鞑靼,有那些泰西人。够他们打的了。”
他转过身,看着那两个同袍:
“咱们的任务,就是赶。赶着他们往西走,赶着他们去跟别人打。等他们打得两败俱伤,咱们再收拾残局。”
袁崇焕点了点头。
“皇上圣明。”
十月初五,后金大营。
皇太极听完使者的禀报,沉默了良久。
“护送?”他喃喃自语,“崇祯要‘护送’朕?”
范文程脸色凝重。
“大汗,这是阳谋。明军不急着打,就是跟着,逼着咱们一直往西走。走到哪儿算哪儿。”
皇太极苦笑。
“阳谋……好一个阳谋。”
他抬起头,看着东方。
那里是他出生、成长、征战的地方。那里有他熟悉的山水,有他埋下的尸骨,有他未竟的梦想。
可现在,他再也回不去了。
“传令。”他的声音沙哑,“拔营,继续西行。”
十月初十,草原尽头。
皇太极最后一次回头,看了一眼东方。
天边,夕阳如血。
明军的旗帜,还在远处隐约可见。
范文程站在他身边,轻声说:
“大汗,走吧。”
皇太极点了点头。
他勒转马头,面向西方。
那里是一片未知的荒野,是蒙古人的地盘,是鞑靼人的地盘,是那些金发碧眼的泰西人的地盘。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
但他知道,他必须往前走。
“出发。”
大军缓缓启动,向西而去。
身后,明军的旗帜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苍茫的暮色里。
明军大营,满桂站在高处,看着后金军队远去的方向。
“走了。”他说。
袁崇焕站在他身边,点了点头。
“走了。”
曹变蛟问:“还要追吗?”
满桂想了想。
“追。但不急。让他们先走几天,咱们慢慢跟着。等他们过了喀尔喀,咱们再往前。”
他转过身,看着那两个同袍:
“皇上说了,送到泰西为止。这才哪儿到哪儿?早着呢。”
袁崇焕笑了。
“好。那就慢慢送。”
晚风吹过草原,带来一阵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