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五年十月初五,乾清宫西暖阁。
朱由检坐在御案前,手里捧着一份刚从草原送来的战报。
是袁崇焕亲笔写的,厚厚一摞,足有十几页。他一边看,一边喝茶,看着看着——
“噗——”
一口茶水喷了出来,溅了满桌子。
“皇上!”王承恩吓了一跳,连忙跑过来,“皇上您怎么了?”
朱由检摆摆手,指着那份战报,笑得直不起腰。
“王……王大伴,你来看看……这写的什么……”
王承恩凑过去,看着那份战报。
袁崇焕在战报里详细描述了车营与骑兵的交战过程:
“……阿敏率三千铁骑冲阵,曹变蛟以车营迎之。第一排车发佛朗机炮于两百步外,敌阵遂乱;第二排车发燧发枪于百步之内,敌骑纷纷落马;第三排车发三眼铳于五十步处,敌近者皆毙。三层火力,层层递进,敌至车前已伤亡过半。余者溃散,车营无一伤亡……”
朱由检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步坦协同……这他娘的就是步坦协同啊!明朝人玩得这么花?”
王承恩一脸茫然。
“皇上,什么叫……步坦协同?”
朱由检摆了摆手。
“说了你也不懂。你就知道,咱们的车营,比皇太极的骑兵厉害多了。”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看着草原的方向。
“三千骑兵冲阵,车营零伤亡。这个曹变蛟,是个将才。孙承宗教出来的徒弟,果然不一样。”
王承恩点了点头。
“皇上圣明。”
朱由检转过身,看着那份战报,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车营推进快不快?能跟上骑兵吗?”
王承恩翻了翻战报后面的附页。
“袁总兵说,车营一天能走六十里,比骑兵慢,但比辎重队快。他们现在是交替前进——骑兵追一段,停下来等车营;车营到了,再一起往前推。”
朱由检点了点头。
“那就好。只要别让皇太极跑没影就行。”
十月初七,科技局的捷报也送到了。
孙元化亲笔写的,字迹潦草,但字里行间透着兴奋:
“臣等研制之蒸汽机,经反复试验,已能稳定运转。此物以煤烧水,化水为汽,以汽推力,可使飞轮旋转不已。若造大者,可驱船舶,可动器械,可代人力畜力。实乃千古未有之奇器也!”
朱由检看着这份奏报,眼睛亮了。
蒸汽机。
成了。
他第一个念头是:能不能用来造汽车?
给袁崇焕他们送补给的那种汽车。烧煤的,不用吃草,不用休息,一天能跑几百里。有了这东西,远征军的后勤问题就彻底解决了。
可他只兴奋了三秒钟,就冷静下来。
路呢?
那些坑坑洼洼的土路,那些一下雨就泥泞不堪的驿道,那些连马车都走得费劲的破路,能跑汽车吗?
他叹了口气。
不行。
汽车太远了。
蒸汽机能造出来,但汽车需要更复杂的传动系统,需要更坚固的车身,需要能承受颠簸的悬挂。最关键的是,需要能跑汽车的路。
而明朝没有这种路。
水泥才刚铺了几百里,离修成全国路网,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可惜了。”他喃喃自语。
王承恩小心翼翼地问:
“皇上,您说什么?”
朱由检摇了摇头。
“没什么。孙元化的蒸汽机,先用在船上吧。船在水里走,不怕路不好。”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走到御案前,拿起笔,画了一张草图。
那是螺旋桨。
三片桨叶,扭曲的形状,固定在轴上。和后世那些轮船的螺旋桨一模一样。
他把草图叠好,递给王承恩。
“八百里加急,送到登州给孙元化。告诉他,别琢磨那个侧边大轮子了,用这个。这个在水里转,比轮子快,比轮子省力。”
王承恩接过草图,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朱由检站在窗前,看着窗外。
他知道,欧洲早期的蒸汽船,用的是侧边的大轮子,叫“明轮”。那东西效率低,还容易坏,用了好几十年才被螺旋桨取代。
他不想让孙元化走那条弯路。
直接上螺旋桨。
十月十五,天津港。
郑芝龙的船队又回来了。
这一次,他去了更远的地方——天竺、波斯,甚至到了非洲东海岸。带回来的货物,除了银子,还有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香料、宝石、象牙、犀角、没药、乳香……
码头上,户部的官员们早早地等着。
郭允厚站在最前面,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些大船,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船靠岸了。
郑芝龙走下船,郭允厚第一个迎上去。
“郑大人!郑大人!这一趟收获如何?”
郑芝龙笑了。
“郭大人,您放心。银子少不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递给郭允厚:
“这一趟,本钱三十万两,利润三百二十万两。按规矩,一成归海军,一成归科学院,一成归教育部,三成入内库,四成归户部。”
郭允厚接过账册,手都在抖。
三百二十万两。
四成就是一百二十八万两。
加上前几次的结余,户部的库房里,终于又能喘口气了。
“好!好!”他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郑大人,您是大明的功臣!大大的功臣!”
乾清宫西暖阁。
毕自严跪在地上,脸上带着难得的笑容。
“皇上,郑芝龙这次回来,户部进账一百二十八万两。加上前几次的结余,现在户部能动用的银子,有两百多万了。”
朱由检点了点头。
“好。修路的钱,有着落了?”
毕自严连连点头。
“有了有了。先修京畿至宣大那段,五十八万两,户部随时能拨。剩下的银子,还能应付明年开春的军饷。”
朱由检看着他,笑了。
“毕爱卿,你这户部尚书,总算不用再愁了。”
毕自严感慨地叹了口气。
“皇上,臣当了这么多年户部尚书,头一回觉得,这官当得不累。”
与此同时,辽东。
孙承宗站在宁远城头,看着远处那片新开垦的土地。
移民已经来了三批,总共两万多人。他们被安置在辽河两岸,分到了土地、种子、农具。开春的时候种下的庄稼,现在已经收割完毕。谷仓里堆满了粮食,足够这些人吃到来年开春。
“老大人。”一个将领走过来,指着远处那些新修的房屋,“又有几百户移民到了。按您的吩咐,都安置在辽河边上。”
孙承宗点了点头。
“好。告诉他们,好好种地,安心过日子。鞑子已经被赶走了,以后辽东就是咱们的。”
将领犹豫了一下:
“老大人,那些后金留下的老弱妇孺怎么办?有两千多人,都是被皇太极抛弃的。”
孙承宗想了想。
“收编。能种地的给地,能做工的给活。告诉他们,愿意留在大明的,就是大明的百姓。不愿意的,放他们往北走。”
将领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孙承宗站在城头,看着那片新生的土地。
荒凉了几十年的辽东,终于开始有人气了。
乾清宫西暖阁。
朱由检翻着各处送来的奏报,嘴角带着笑。
草原上,远征军追着皇太极一路向西,车营大发神威,骑兵望风而逃。
科技局里,蒸汽机成功了,螺旋桨画好了,燧发枪开始量产了。
海面上,郑芝龙的船队一趟趟地跑,银子一船船地运。
辽东,移民安顿了,荒地开垦了,粮食收获了。
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王大伴,你说,朕这皇帝,当得怎么样?”
王承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皇上圣明。这几年的光景,比以前好多了。”
朱由检点了点头。
“是比以前好多了。不过……”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不过,他知道,还远没有到可以放松的时候。
皇太极还没死,大清还在西边。那些被触动了利益的盐商余孽、那些被得罪了的士绅、那些心怀不满的勋贵,不知道有多少人还在暗处盯着。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窗外,一道黑影闪过。
“护驾!”
王承恩猛地扑向朱由检,把他按倒在地。
“嗖——”
一支弩箭擦着朱由检的头皮飞过,钉在身后的柱子上,箭尾还在颤动。
“有刺客!”
十几个太监从各处冲出来,有的拿着刀,有的拿着棍,团团围住朱由检。他们训练有素,行动迅捷,显然是王承恩早就安排好的。
窗外,传来打斗声,惨叫声。
片刻后,一切归于平静。
一个太监走进来,跪在地上:
“皇上,刺客共有三人,两人被当场格杀,一人服毒自尽。都是死士,身上没有任何线索。”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那根柱子前,看着那支弩箭。
箭杆很普通,箭头淬过毒,泛着幽幽的蓝光。
“查。”他说,“给朕查。不管是谁,查出来。”
乾清宫西暖阁,烛火通明。
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跪在地上,脸色铁青。
“皇上,臣无能。那三个刺客,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口音混杂,像是故意训练的。服毒自尽的那一个,咬破的是藏在牙缝里的毒囊,用的是剧毒。”
朱由检没有说话。
骆养性额头上冒出冷汗。
“臣已经派人去查京城各处,看有没有可疑人等。城外也封锁了,许进不许出。”
朱由检终于开口:
“不用查了。”
骆养性愣住了。
“皇上的意思是……”
朱由检看着他:
“死士,查不出来的。他们既然敢来,就不怕死。就算查到什么线索,也是假的。”
他摆了摆手:
“下去吧。加强戒备就是。”
骆养性深深叩首,退出暖阁。
曲阜,衍圣公府。
孔胤植坐在书房里,看着面前那份密报,脸色阴沉得可怕。
“失败了。”他喃喃自语,“又失败了。”
三个死士,一个都没回来。
崇祯还活着。
旁边站着一个黑衣人,低声说:
“老爷,接下来怎么办?”
孔胤植沉默了很久。
“继续等。”他说,“机会总会有的。”
黑衣人犹豫了一下:
“老爷,万一他们查到咱们……”
孔胤植冷笑一声:
“查?拿什么查?那些人是死士,死无对证。就算他们怀疑,也没证据。”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片漆黑的夜空。
“崇祯,你夺了我的衍圣公,夺了我的血统,夺了我的一切。这笔账,咱们慢慢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