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六年三月初一,福建,泉州港。
海风猎猎,鸥鸟盘旋。
郑芝龙站在码头上,看着那艘刚刚靠岸的商船。船上装的不是丝绸,不是瓷器,而是一个巨大的铁家伙——蒸汽机。
这是他特意从天津运来的,科学院造的第一台实用型蒸汽机。为了运这东西,他特意加固了船舱,还绑了几十道绳索,生怕它有个闪失。
码头上,已经围满了人。
有穿长衫的儒生,有穿短打的商人,有光着膀子的码头工人,还有几个穿着官服的地方官。他们伸长脖子,盯着那台铁家伙,议论纷纷。
“这是什么东西?”
“听说叫‘蒸汽机’,用煤烧水就能动。科学院那帮人捣鼓出来的。”
“用煤烧水就能动?那不是跟烧火做饭一样?灶台也能算机器?”
“不懂了吧?人家科学院的人说,这东西能代替人力,推磨、抽水、打铁,什么都能干。你灶台能推磨?”
郑芝龙走上船,指挥工人把那台蒸汽机吊下来。
“小心点!别磕着!这东西金贵!摔坏了你们一年工钱都赔不起!”
蒸汽机稳稳地落在地上。铁铸的机身,圆筒形的锅炉,还有那个带着大飞轮的动力装置。阳光下,黑黢黢的铁家伙泛着冷光,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点火。”郑芝龙说。
工人们往锅炉里添上煤,点火。炉火熊熊,锅炉里的水开始沸腾,蒸汽嗤嗤地从安全阀里冒出来。
嗤——
阀门关闭,蒸汽从管道里冲进圆筒,推动活塞,活塞带动连杆,连杆驱动飞轮。
飞轮开始转动,越转越快,最后呼呼地转着,带起一阵风。
围观的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惊呼。
“动了!真的动了!”
“老天爷!这东西真能自己转!”
“不用牛不用马,就烧点煤?”
郑芝龙站在旁边,看着那些目瞪口呆的商人,嘴角微微翘起。
“诸位。”他大声道,“这东西,科学院造出来的,能推磨、能抽水、能打铁、能带动各种机器。谁有兴趣,可以订货。科学院那边说了,头一批只有十台,先到先得。”
人群沸腾了。
一个胖胖的绸缎商挤上前来,眼睛发亮:
“郑大人,这东西……能织布吗?”
郑芝龙愣了一下。
织布?
他没想到这个。
“理论上……”他想了想,“只要能转,就能带动机器。织布的话,得专门造一种织机,把蒸汽机的转动变成织梭的来回运动。不过科学院的人说,他们已经在琢磨了。”
那绸缎商连连点头:
“好!好!我订一台!多少钱?”
郑芝龙笑了。
“价钱,得问科学院。我就是个送货的。不过估摸着,一台怎么也得几百两银子。”
“几百两?”绸缎商咬了咬牙,“值!我订!”
又一个声音响起:
“郑大人,这东西能抽水吗?我家那矿坑,年年淹水,雇人抽水累死累活!”
说话的是个矿主,满脸煤灰,眼睛却亮得惊人。
郑芝龙点了点头:
“能。抽水最简单,把蒸汽机连上抽水机就行。”
“我订一台!”
“我也要!”
“给我留一台!”
郑芝龙的身边,瞬间围满了人。
消息像野火一样,从泉州港烧向整个福建。
三天后,泉州府衙门的茶室里,几个大商人聚在一起。
“你们听说了吗?那蒸汽机,还能带动碾米机。我一朋友在天津亲眼见过,一台机器顶三十个人干活。”
“三十个人?那得省多少工钱?”
“可不是嘛。我算了一笔账,一台机器几百两,能用好几年。三十个工人一年工钱就得几百两。这买卖,划算!”
“那还等什么?订啊!”
“已经订了。科学院那边说,头一批十台,已经抢光了。下一批得等半年。”
半年。
商人们面面相觑。
“半年就半年。我等着。”
“我也等着。”
半个月后,福州。
几个盐商聚在一起,也在议论蒸汽机。
“听说这东西能熬盐?”
“能。科学院的人说,把蒸汽机连上熬盐锅,能控制火候,还能搅动盐卤,出盐更快。”
“那咱们也订一台?”
“订。咱们盐商,不差这点钱。”
福建巡抚衙门里,巡抚熊文灿看着那些订货单,半天说不出话。
“郑大人,”他看向郑芝龙,“这东西,真有这么好?”
郑芝龙点了点头:
“熊大人,您要是不信,可以去天津看看。那边已经用上了,抽水、磨面、打铁,都靠这玩意儿。”
熊文灿沉默了一会儿。
“朝廷……真要把这东西卖给商人?”
郑芝龙笑了:
“熊大人,皇上说了,科学院的东西,能推广的就推广。蒸汽机这东西,用的人越多,造的人越多,成本就越低。以后咱们大明的工场、矿山、码头,都能用上。”
熊文灿点了点头。
“皇上圣明。”
京城,工部衙门。
张凤翔坐在堂上,面前摊着一份从福建送来的急报。
他看着那份急报,脸色越来越难看。
“科学院……蒸汽机……福建商人订货……一台几百两……十台抢光……”
他把急报一拍,猛地站起来:
“来人!备轿!去科学院!”
科学院机械馆。
王徵正带着几个人调试一台新的蒸汽机,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张大人,您不能进去,张大人——”
“闪开!”
张凤翔大步闯进来,脸涨得通红,胡子一翘一翘的,活像一头发怒的狮子。
“王徵!王徵呢!”
王徵迎上去,一脸茫然:
“张大人,您这是……谁惹您了?”
张凤翔指着他,手指都在抖:
“你们科学院,造出了蒸汽机,是不是?”
王徵点了点头:
“是啊。去年就造出来了,皇上知道的。第一批五台,一台送登州给孙元化大人,一台送宣府给袁崇焕大人,一台送固原给孙传庭大人,一台留机械馆,一台送福建给郑芝龙将军展示。”
“知道?”张凤翔气得胡子直抖,“知道为什么不告诉工部?你们把这东西送到福建给商人订货,工部连个信儿都没收到?工部天天管着全国的工匠、矿山、河工,这东西工部最需要,你们居然不吱声?”
王徵挠了挠头,一脸无辜:
“张大人,您也没问啊。”
张凤翔愣住了。
“我……我没问?”
王徵掰着手指头数:
“您从来没问过科学院在搞什么。我们造炮的时候,您来过几次?造水泥的时候,您来过几次?蒸汽机这事儿,我们去年就给皇上报过了,皇上没说让通知各部,我们以为……”
他顿了顿,补充道:
“再说了,您工部那么大,天天有那么多事,我们也不好意思拿这点小事打扰您。”
张凤翔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确实没问过。
工部衙门的事多,河工、城建、屯田、工匠,哪一样不要操心?光是黄河决口的事就够他焦头烂额了,哪有功夫三天两头往科学院跑?
可他没想到,科学院这帮人,居然真的一声不吭地把好东西送出去了。
王徵看他那样子,有些不好意思:
“张大人,您别生气。蒸汽机这东西,我们本来就是要推广的。您想要,给您一台就是了。福建那边已经展示过了,下一批我们优先给您工部。”
张凤翔瞪着他:
“一台?工部要一台干什么?要的是能自己造!要的是能批量生产!要的是能用在河工上、用在矿山上、用在一切需要动力的地方!”
王徵挠了挠头:
“这……得慢慢来。我们现在一年也就能造个十几台,还得优先供给皇上指定的项目,还得给科学院自己留几台试验用,还得给郑芝龙那边一些去展示……”
张凤翔气得直跺脚:
“你们科学院,眼里还有没有朝廷?还有没有各部?”
王徵赔着笑:
“张大人,您消消气。要不,您写个折子,请皇上把蒸汽机也拨给工部用?皇上肯定会批的。”
张凤翔叹了口气。
他知道王徵说的没错。
科学院不是工部下属,是皇上直辖的。他们做什么,不做什么,皇上说了算。他再生气,也不能把科学院怎么着。
“算了。”他摆了摆手,“回去我写个折子,请皇上把蒸汽机也拨给工部用。你们下一批,必须给工部留一台。”
王徵连连点头:
“一定一定。张大人慢走。”
张凤翔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王徵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张大人这脾气,还真是……”
旁边一个小吏凑过来:
“王大人,咱们真给工部留一台?”
王徵点了点头:
“留。得留。不然下次张大人该带兵来了。”
三月底,乾清宫西暖阁。
朱由检坐在御案前,看着面前那一堆奏报,嘴角带着笑。
吏部送来的,是科学院这几年的成果汇总。厚厚的几大本,翻开一看,密密麻麻全是数据和图表。
“崇祯六年,科学院现有格物博士二百一十七人。其中算学馆四十三人,几何馆三十八人,机械馆五十一人,水利馆二十九人,天文馆二十六人,地理馆三十人。”
朱由检点了点头。
二百一十七人。比去年多了五十多人。格物科开了三年,终于开始产出人才了。
他继续往下看:
“算学馆:总结工匠口诀四十七种,推成公式三十九条,编成《算理辑要》八卷。其中工匠造屋之‘鲁班尺法’已推成勾股定理应用一十五则,造船之‘龙骨曲率’已推成抛物线公式,造桥之‘拱券算法’已推成圆拱受力公式。程大本主之。”
朱由检眼睛一亮。
工匠的经验,变成公式了。
以后造船、造桥、造屋,就不用全靠师傅口传心授了。有公式,谁都能算。
“几何馆:完成《几何原本》后六卷翻译,补全徐光启未完之业。又据西洋传教士带来之新书,译成《几何补编》三卷。孙和鼎主之。”
“机械馆:造出实用蒸汽机五台,改进燧发枪三款,研制新式水车七种。蒸汽机已可稳定运转,连续工作八个时辰不歇。燧发枪已可批量铸造,年产量可达三千杆。新式水车较旧式省力三成,提水多五成。王徵主之。”
“水利馆:勘测黄河河道三千里,提出治河方略十二条。又勘测运河、淮河、长江,绘制《天下水道图》初稿。潘季驯之徒陈士杰主之。”
“天文馆:观测星象一千余次,修正历法误差多处。又据汤若望遗稿,译成《西洋历法新说》五卷。李天经主之。”
“地理馆:绘制全国舆图一十二幅,标注山川道路港口。又据郑芝龙提供之海外资料,绘制《万国坤舆图》初稿。徐光启之徒毕懋康主之。”
朱由检看得连连点头。
二百多人,四年时间,干了不少事。
他继续往下翻。
翻到最后一页,他的眼睛忽然定住了。
“另,原天师张显庸已于去年冬病逝,其弟子二人与新一代天师张应麟继承其研究,发现电学新理若干。”
张显庸死了?
朱由检愣了一下。
那个在雷雨中放风筝的老道士,那个差点把自己劈死的疯子,那个用铜线引下天雷的人……
他想起张显庸最后一次见他的时候,说的那些话:
“皇上,贫道这辈子,总算明白了。雷法不是心法,是理。是天上的电,是地下的铁,是雨和云的碰撞。是真的,是可以试的。”
现在他死了。
但他的话,留下来了。
朱由检继续往下看:
“其一,以雷霆瓶可储存雷电,连放三日不散。此瓶因能蓄雷霆之威,故道门命名曰‘雷霆瓶’。瓶中储电,可使铁针磁化,可使铜丝发热,可使人体麻痹。试验百次,无一失手。此瓶制法:以玻璃为瓶,内外贴锡箔,瓶口以木塞封之,插铜线入瓶,线端接引雷之器。雷电入瓶,藏于锡箔之间,需用时以铜线引出即可。”
朱由检倒吸一口凉气。
雷霆瓶——这分明就是莱顿瓶,只是换了个道门的名字!
他以为这东西起码还要一百年才会出现,没想到张显庸的徒弟们已经造出来了。
他继续看:
“其二,以铜线绕成圈,以磁石插入圈中,圈中亦能生电。反之,以电通入圈中,亦可令铁条磁化。此理名曰‘电磁相生’。试验五十次,皆可重复。张应麟主之。”
朱由检的瞳孔猛地收缩。
电磁感应!
法拉第的原理!
他穿越来的时候,没想过这辈子还能看见这个。
“其三,电与磁之转化,似可传递信息。张应麟曾以铜线传电于百步之外,一端以磁石切割线圈生电,另一端连以磁针,磁针随之偏转。若以长短信号编码,或可瞬息千里传讯。此理尚在探索中,然已见端倪。”
朱由检彻底愣住了。
电报!
连这个都想到了?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没错,写的清清楚楚。
“以长短信号编码,或可瞬息千里传讯。”
他放下奏报,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张显庸啊张显庸,你死了都没闲着。
你那两个徒弟,比你还能折腾。
“皇上?”王承恩见他发呆,小心翼翼地问,“皇上,您怎么了?”
朱由检回过神来,喃喃道:
“张天师……不对,张显庸的徒弟们……他们发现了电和磁的关系……”
他忽然想起,张显庸那个雷雨放风筝的试验,已经过去三年多了。那时候他用铜线引雷,差点把自己劈死。
现在,他的徒弟们,居然发现了电磁感应,还造出了雷霆瓶,还想到了用电传讯。
“皇上,这东西……很重要吗?”王承恩问。
朱由检看着他,忽然笑了。
“重要?太重要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电磁感应是什么?是发电机的基础,是电动机的基础,是一切现代电力的基础。有了这个,以后就能造发电机,就能用电照明,就能用电驱动机器。
当然,现在还早。
科学院那些道士,才刚刚摸到门。他们用雷霆瓶存电,用磁石生电,还在用算学总结规律。离真正的发电机,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但方向对了。
只要方向对了,慢慢走,总能走到。
他转过身,看着那份奏报。
“告诉科学院,张显庸的徒弟们,要银子给银子,要人给人。他们那个电学研究,列为头等机密,不许外泄。所有试验记录,一式两份,一份留科学院,一份送乾清宫存档。”
王承恩应了一声。
朱由检又看了一眼那份奏报,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张显庸那两个徒弟,叫什么名字?”
王承恩翻了翻旁边的附页:
“一个叫清风,一个叫明月。都是张显庸从小收养的道童,跟着他学了十几年。”
朱由检点了点头。
清风,明月。
道士的名字。
不知道这两个人,以后会搞出什么名堂。
他走回御案前,坐下。
窗外,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