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六年四月初一,早朝。
皇极殿。
户部尚书毕自严站了出来,手里捧着一份厚厚的折子。
“臣——户部尚书毕自严,有本奏!”
“准奏。”
毕自严上前一步,朗声道:
“臣奉旨与工部、兵部会商,拟订《驿站改革章程》,今呈御览。此章程共计三十二条,涵盖驿站分类、经营许可、收益分配、监管奖惩诸项。”
他开始念:
“其一,全国驿站分为三等:一等驿站为交通要冲,商旅络绎,准其开设客栈、酒楼、茶肆、货栈,自主经营,盈亏自负;二等驿站为普通官道,商旅不多,准其开设茶棚、歇脚处,朝廷酌情补贴;三等驿站为偏远之地,无商旅往来,仍由朝廷全额供养,专司军情传递。”
“其二,一等驿站所获收益,三成留归驿站,用于驿卒薪酬、房屋修缮;三成解入兵部,用于补贴二等三等驿站;四成解入户部,充入国库。”
“其三,驿丞由兵部选派,但驿站经营之人,可自行招募,不拘出身。经营有方者,朝廷予以嘉奖;经营不善者,限期整改,逾期不改者,降等或裁撤。”
毕自严念完,抬起头,看着御座上的皇帝。
大殿里一片安静。
然后,像炸开了锅。
“什么?驿站自己开店?”
“朝廷不管了?”
“那驿丞怎么办?驿卒怎么办?”
兵科给事中许誉卿第一个站出来:
“臣——兵科给事中许誉卿,有本奏!驿站乃朝廷命脉,军情传递全赖于此。若任由驿站自行经营,万一驿丞只顾赚钱,耽误了军情,谁担这个责任?”
毕自严早有准备:
“许给事中,章程写得很清楚:一等驿站,必须保留军情传递功能,设专职驿卒负责此事。经营客栈酒楼的是另一拨人,两不相干。军情文书依然走专门通道,与客栈生意不搭界。”
许誉卿被噎了一下。
又一个御史站出来:
“那驿丞呢?驿丞既要管军情,又要管经营,忙得过来吗?”
毕自严笑了:
“驿丞只管军情。经营的事,可以另请掌柜。章程里写了,经营之人,不拘出身,可以招募。驿丞可以兼任,也可以不兼任,看各地情况。”
御史们面面相觑。
这主意……好像挑不出毛病?
朱由检坐在御座上,看着下面那些人,嘴角微微翘起。
“诸卿还有何议?”
没人说话。
“那就这么定了。自即日起,驿站改革正式施行。兵部负责督办,户部负责账目,工部负责修缮。一年之后,朕要看成效。”
四月初十,消息传遍全国。
潼关驿。
李自成站在驿站的院子里,看着那张刚贴出来的告示,愣了半天。
“驿站可自行开设客栈、酒楼、茶肆……经营之人,不拘出身……”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没错。
“不拘出身”。
他是陕西米脂人,从小没了爹娘,给地主放羊,给人家扛活,什么苦都吃过。两年前,陕西大旱,他跟着移民队伍往东走,一路靠着徐光启大人办的粥棚活了下来。后来被分到潼关驿当驿卒,一干就是两年。
现在,告示上说,他可以承包客栈,可以自己当掌柜。
“自成!”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他回过头,是他的同乡刘宗敏。
刘宗敏也是从陕西过来的移民,比他早来半年,现在也在驿站当差。两人住一间屋,吃一锅饭,早就成了兄弟。
“你看啥呢?”刘宗敏凑过来,看着那张告示,“这啥意思?”
李自成指着告示:
“意思是,咱们可以自己开店了。”
刘宗敏愣住了。
“开店?咱们?咱们哪来的钱?”
李自成想了想:
“不用钱。告示上说,驿站的房子、地,都是朝廷的。咱们只负责经营,赚了钱,朝廷分三成,剩下的归咱们。房钱都不用出,就是自己出把力气。”
刘宗敏的眼睛亮了。
“那还等什么?咱们干啊!”
李自成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自己这两年。
从陕西逃难出来的时候,他以为自己会死在路上。那些饿殍遍野的场景,那些易子而食的惨状,他至今想起来都会做噩梦。可后来,徐光启大人来了,带着粮食,带着药,带着移民的章程。他们被编成队伍,一路往东走,走到潼关,被安置下来。
他成了驿卒,每天跑腿送信,日子虽然苦,但能吃上饭。
现在,居然还能当掌柜。
“自成?”刘宗敏推了推他,“你想啥呢?”
李自成回过神来。
“没啥。”他说,“走,去问问驿丞,怎么个章程。”
驿丞姓王,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在潼关驿干了三十年。他听了李自成的话,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你?开客栈?”
李自成点了点头。
“王大人,小的在驿站干了两年,南来北往的客商见了不少。他们有的一住就是好几天,就嫌咱们驿站没个正经客栈。小的琢磨着,要是能把那几间空房收拾出来,开个客栈,应该能行。”
王驿丞想了想。
章程是兵部发的,皇上亲自定的。上面说了,经营之人不拘出身。李自成虽然是驿卒,出身低,但这两年干活踏实,人也机灵。
“行。”他说,“那几间空房归你。但要记住,军情文书不能耽误,该送的还得送。你要是耽误了,我可饶不了你。”
李自成连连点头:
“大人放心,小的知道轻重。”
两个月后,潼关驿的客栈开张了。
李自成当掌柜,刘宗敏当账房,还有几个驿卒当了伙计。客栈不大,只有十间房,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床是新打的,被子是新缝的,院子里还种了几盆花。
开张那天,生意就来了。
一个商队从山西过来,赶着二十几辆大车,要往西安去。领队的商人姓张,是个老江湖,常年在山西陕西之间跑买卖。他往年路过潼关,都是在驿站的大通铺凑合一宿,又吵又脏,睡不好觉。
“掌柜的,有空房吗?”
李自成迎上去:
“有有有。几位客官里面请。”
张姓商人进了客栈,四处打量了一圈,点了点头:
“收拾得挺干净。多少钱一晚?”
“客官,小店新开张,头三天优惠,一晚上一钱银子,管热水,管晚饭。”
一钱银子,比城里的客栈便宜多了,比驿站的大通铺贵不了多少,但条件好得多。
张姓商人笑了:
“好。给我留五间房。”
那一晚,客栈住满了。
李自成忙到三更,脚不沾地,但脸上一直带着笑。
刘宗敏算完账,跑过来:
“自成,你猜今天赚了多少?”
李自成摇了摇头。
刘宗敏压低声音,兴奋得满脸通红:
“三两七钱!刨掉成本,净赚二两!咱们能分六钱!”
李自成愣住了。
六钱银子,够他以前干半个月的。
他走到门口,看着外面那条驿道。
月光下,驿道伸向远方,不见尽头。
他想起那些年在黄土坡上放羊的日子,想起那些年给人扛活的日子,想起那年逃难时差点饿死的日子。
他忽然觉得,这条路,好像不一样了。
八月,张家口驿。
这里是草原贸易的枢纽,每天都有成百上千的商队经过。从草原下来的牛羊马匹,从内地运来的茶叶布匹,都在这里交易。往北走几百里,就是满桂将军追着鞑子打的地方。
驿站改革后,张家口驿成了最火的一等驿站。
原来的几间破房子,翻修成了三进三出的院子,前面是客栈,后面是货栈,左边是酒楼,右边是茶肆。驿卒们忙得脚不沾地,驿丞乐得合不拢嘴。光是客栈,一个月就能赚三四百两银子。
这天傍晚,一个年轻人走进了客栈。
他二十出头,穿着一身破旧的短打,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眼睛亮得惊人。肩上扛着一个破包袱,脚下是一双磨破的草鞋。
“掌柜的,有空房吗?”
掌柜的迎上去:
“有有有。客官打哪儿来?”
“陕西。”年轻人说,“延安府那边。”
掌柜的打量了他一眼,看见他那身破衣裳,也不嫌弃:
“客官运气好,正好还剩一间通铺,一晚三十文。”
年轻人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三十文钱,递了过去。
上楼之前,他忽然回过头:
“掌柜的,草原那边,真的招兵吗?”
掌柜的愣了一下:
“招兵?没听说啊。不过草原那边,满桂将军的人经常来,你要是想去投军,可以去张家口镇上的兵站问问。那儿有招兵的人。”
年轻人点了点头,上楼去了。
他叫张献忠,陕西肤施人。
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爹妈都饿死了。他听说草原那边满桂将军在打仗,经常招兵,就一路走过来,想去碰碰运气。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
但他知道,他得活下去。
客栈的生意越来越好。
李自成每天从早忙到晚,接待南来北往的客商,听他们讲各地的见闻。有的从辽东来,说那边移民开荒,种出了好庄稼,粮食堆满了谷仓;有的从江南来,说那边蒸汽机卖得火,商人赚翻了,一艘船一艘船地往外运货;有的从草原来,说满桂将军追着鞑子打,一路追到西边去了,那些鞑子跑得比兔子还快。
他听在耳里,记在心里。
有一天,一个从宣府来的商人跟他说:
“李掌柜,你这客栈,迟早要出名。我认识几个大商人,回头介绍他们来住。你这儿比城里的客栈便宜,还干净,住着舒坦。”
李自成连连道谢。
晚上,他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算着今天的账。
又赚了五两。
这一年下来,他攒了三十多两银子。
三十多两,够他买几亩地,够他娶个媳妇,够他过上安稳日子。
可他总觉得,还缺点什么。
刘宗敏走过来,看他发呆:
“自成,想啥呢?”
李自成摇了摇头:
“没啥。就是觉得……这日子,以前想都不敢想。”
刘宗敏笑了:
“那可不。咱们从陕西逃出来的时候,哪想过能有今天?”
李自成点了点头。
他看着窗外那条驿道,月光下,车马还在络绎不绝。
“刘哥,你说,皇上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刘宗敏想了想:
“不知道。但我知道,他让咱们这样的人,有了活路。”
李自成沉默了。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那年逃难时,饿得啃树皮的日子。想起在徐光启大人的移民队伍里,第一次喝到热粥的日子。想起刚到潼关驿时,那个破旧的屋子。想起今天,自己坐在自己的客栈里,数着赚来的银子。
他忽然觉得,那个坐在京城皇宫里的人,离他那么远,又那么近。
那天夜里,李自成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还是驿卒,还在潼关驿跑腿。但驿站不是现在的样子,而是破破烂烂,朝廷说没钱,要裁撤驿站。
他失业了。
他一个人走在黄土坡上,不知道往哪儿去。天很黑,风很冷,他饿得前胸贴后背。
他看见路上有很多人,和他一样衣衫褴褛,和他一样没有活路。他们聚在一起,有人喊着“反了反了”,有人拿着锄头木棍。
他想跑,可两条腿不听使唤。
后来,他当了头领。再后来,他带着人打进北京城。
城破了,皇宫里火光冲天。他看见一个穿着龙袍的人,吊在一棵歪脖子树上。
那个人的脸,看不清。
但他觉得,那个人在看着他。
他想喊什么,却喊不出来。
然后,一切都消失了。
他站在一片荒野中,四周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在吹。
“自成!自成!”
刘宗敏的声音把他从梦里拽出来。
李自成猛地坐起来,浑身冷汗。
“你咋了?做噩梦了?”刘宗敏端着油灯走过来,一脸担心。
李自成喘着粗气,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没……没事。”他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做梦而已。”
刘宗敏看着他,有些担心:
“你脸色不对啊。要不要叫个郎中?”
李自成摇了摇头。
“不用。就是……做了个奇怪的梦。”
他躺下去,盯着黑漆漆的屋顶,半天睡不着。
那个梦太真实了。
那棵歪脖子树,那个穿着龙袍的人,那双看着他的眼睛……
他想起梦里的一切,那些饥民,那些喊杀声,那座被攻破的城池。
可再看看自己现在待的这间屋子——干净的被褥,结实的床板,窗外偶尔传来过往车马的声响。
这是他的客栈。
他是掌柜的。
明天还要早起,给客人们准备早饭。
他深吸一口气,翻了个身。
梦就是梦。
现在这样,挺好。
年底,兵部的统计出来了。
户部尚书毕自严捧着折子,眉开眼笑:
“皇上,驿站改革一年,全国一等驿站六十七处,共盈利白银四十三万两。按章程分配,兵部得十二万九千两,户部得十七万二千两,驿站自留十二万九千两。”
朱由检点了点头。
四十三万两。
不多,但也不少。
“二等三等驿站呢?”
毕自严说:
“二等驿站三百二十处,朝廷补贴了八万两,比去年少了五成。三等驿站一百八十处,全是偏远之地,朝廷仍全额供养,花费九万两,和去年持平。”
朱由检算了算:
“所以,驿站改革后,朝廷每年能省下……?”
毕自严接话:
“省下约十五万两。加上驿站盈利解入户部的十七万两,总共增收三十二万两。”
朱由检笑了。
三十二万两,够发一个月军饷了。
“那些驿站的驿卒,日子过得怎么样?”
毕自严翻开另一本册子:
“据兵部调查,一等驿站的驿卒,每月能分到一两到二两不等的红利,比从前翻了一倍。二等驿站的驿卒,每月也能多拿三五钱。三等驿站的驿卒,朝廷仍照常发饷。”
他顿了顿,又说:
“有些驿站的驿卒,还自己开了小店,赚得更多。听说潼关驿有个叫李自成的驿卒,当了客栈掌柜,一年赚了三十多两。还有几个驿卒跟着他干,日子都过得不错。”
朱由检愣了一下。
李自成。
这个名字,让他心头微微一跳。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点了点头:
“好。让他们好好干。”
王承恩在旁边听着,什么也没说。
他当然不知道那个名字代表着什么。
对他来说,李自成就是个普通的陕西移民,从逃难到驿卒,从驿卒到掌柜,一步一个脚印走过来的普通人。
朱由检没有解释。
有些事,不需要说。
乾清宫西暖阁。
朱由检站在窗前,看着外面。
王承恩走过来,轻声说:
“皇上,您想什么呢?”
朱由检没有回头。
“朕在想,那些人,那些曾经走投无路的人,现在都在干什么。”
王承恩愣了一下。
朱由检自己回答了:
“李自成在潼关开客栈,听说生意不错。陕西来的移民,好多都安置下来了。辽东那边,荒地开垦出来了,粮食丰收了。”
他转过身,看着王承恩:
“王大伴,你说,这是什么?”
王承恩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说:
“是……是皇上的恩典?”
朱由检摇了摇头。
“不是恩典。是路。”
他指着窗外那条看不见的驿道:
“给他们一条路,他们就不会去走死路。”
窗外,夜风轻拂。
远处,隐约传来驿道上车马的辘辘声。
那是南来北往的商旅,那是东奔西走的驿卒,那是奔向新生活的移民。
李自成可能不知道,他曾经离那条死路有多近。
张献忠也不知道,他正在走向另一条人生。
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现在有路可走。
朱由检笑了笑,转身走回御案前。
案上还摊着那份驿站改革的奏报。
他拿起笔,在最后一页批了几个字:
“驿站改革成效显著,着即定为永制。”
放下笔,他看着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