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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黄宗羲2

作者:璀璨恒星 当前章节:7630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7:30

崇祯七年二月初一,京城。

这一天的《京华时报》,比往常厚了一倍。

头版头条,赫然几个大字:

“黄宗羲新书《明夷待访录》刊行天下”

下面是一行小字:“行万里路,观万里天下,思万民所需。二十年苦思,四年成书,今付梓刊行。”

国子监门口,报童的喊声此起彼伏:

“卖报卖报!黄宗羲新书问世!儒为人需,天下轰动!”

“《明夷待访录》!黄太冲十年心血!”

“快来看啊!理学宗师刘宗周亲笔作序!”

读书人蜂拥而上,抢购一空。

彝伦堂前的院子里,黑压压挤满了人。

一个年轻监生捧着刚买到的书,手都在发抖。他翻开扉页,上面是刘宗周亲笔写的序言:

“老夫教太冲十载,自以为尽传所学。然太冲行万里归,所见所闻,所思所悟,已非老夫所能及。此书之作,非老夫所能评,唯愿天下人共读之,共思之。”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黄宗羲自题:

“儒者,人之需也。非书斋之空谈,非庙堂之虚文。需在何处,道在何处。此书献给天下之人,非献给天下读书人。”

有人念了出来,念完之后,久久无言。

“这……这是刘老大人写的?”有人不敢置信。

刘宗周是什么人?理学宗师,天下读书人的楷模。他说自己“非所能及”,这是何等的推崇?

“快翻,看里面写什么!”

书页翻动的声音沙沙作响。

一章,《原君》。

“有生之初,人各自私也,人各自利也。天下有公利而莫或兴之,有公害而莫或除之。有人者出,不以一己之利为利,而使天下受其利;不以一己之害为害,而使天下释其害。此其人之勤劳必千万于天下之人……”

有人念着念着,声音越来越低。

这是……这是论君主的职责?

二章,《原臣》。

“臣之与君,名异而实同。缘夫天下之大,非一人之所能治,而分治之以群工。故我之出而仕也,为天下,非为君也;为万民,非为一姓也……”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为天下,非为君?为万民,非为一姓?

这是……这是说臣子不是皇帝的奴才?

三章,《学校》。

“学校,所以养士也。然古之圣王,其意不仅此也,必使治天下之具皆出于学校,而后设学校之意始备。天子之所是未必是,天子之所非未必非,天子亦遂不敢自为非是,而公其非是于学校……”

有人手一抖,书差点掉在地上。

天子之所是未必是?天子之所非未必非?

这……这说的是什么话?

四章,《取士》。

五章,《建都》。

六章,《方镇》。

七章,《田制》。

八章,《兵制》。

九章,《财计》。

十章,《胥吏》。

一页一页翻下去,每一页都像一记重锤,砸在人心上。

那些曾经在朝堂上争吵不休的话题——君权、臣道、学校、取士、田制、兵制——黄宗羲用最简单的话,说出了最深的道理。

不是从圣贤书里抄来的,是从他走过的万里路里看来的,是从他见过的灾民、士兵、盐工、工匠那里听来的,是从他蹲在科技局看工匠试炮、蹲在驿道上看移民赶路、蹲在草原上看骑兵冲锋时悟出来的。

“儒为人需。”有人喃喃自语,“原来……原来是这个意思。”

消息像野火一样,从京城烧向全国。

南京、苏州、杭州、徽州、江西、湖广……各地的书商日夜赶工,加印《明夷待访录》。一艘艘运书的船沿着运河南下,一车车书沿着驿道东去。

有人连夜读完,拍案而起:“这才是真道理!”

有人读了一半,掩卷长叹:“我这一辈子,白活了。”

有人读完一章,就把书烧了:“妖言惑众!大逆不道!”

更多的人,读完之后,沉默了。

与此同时,曲阜。

衍圣公孔胤植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刚刚送到的《明夷待访录》。

他翻开第一页,看了几行,脸色就变了。

再翻几页,手开始发抖。

翻到最后,他把书猛地一合,脸色铁青。

“黄宗羲……黄宗羲……他怎么敢……怎么敢……”

旁边一个老儒小心翼翼地问:

“公爷,这书……”

孔胤植咬着牙:

“妖书!大逆不道的妖书!什么‘天子之所是未必是’,什么‘为天下非为君’——这是要造反!”

他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

“传令下去,曲阜境内,此书禁绝!谁敢私藏,严惩不贷!”

老儒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孔胤植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片阴沉沉的天。

他想起自己那个衍圣公的位子,想起自己引以为傲的血统,想起自己这些年坚守的一切。

黄宗羲说,儒不是血统,是人需。

那他算什么?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三月初十,京城报国寺。

第二次理议,如期举行。

这一次来的人,比去年更多。院子里挤得水泄不通,连院墙上都爬满了人,屋顶上也坐满了。报国寺的和尚们不得不搬出梯子,让人爬上钟楼去看。

黄宗羲站在台上,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袍,面容平静。

台下,几个白发苍苍的老儒怒目而视。

为首的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姓方,名应祥,江西人,理学大儒,门生遍天下。他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上台,指着黄宗羲:

“黄宗羲!你的妖书,老夫看了!”

黄宗羲拱了拱手:

“方老前辈请指教。”

方应祥冷笑一声:

“指教?老夫是来骂你的!你写的那些话,什么‘天子之所是未必是’,什么‘为天下非为君’——你这是大逆不道!你这是蛊惑人心!你这是要毁了我大明的根基!”

他越说越激动,拐杖敲得地面咚咚响: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这是圣人之道!天无二日,民无二主,这是万古不易之理!你一个小辈,凭什么妄议?凭什么?”

黄宗羲看着他,目光平静。

“方老前辈,您去过陕西吗?”

方应祥愣住了。

“什么?”

“您去过陕西吗?”黄宗羲又问了一遍,“见过那些饿死的灾民吗?”

方应祥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黄宗羲缓缓说道:

“晚生在陕西,见过一个人,易子而食。他卖了自己的儿子,换了别人家的儿子,杀了吃。”

台下响起一阵惊呼。

黄宗羲继续说:

“晚生在辽东,见过一个士兵,被鞑子的箭射穿了腿,跪在地上,还在拼命往火铳里装药。他的血,流了一地。”

“晚生在江南,见过一个盐工,一天干十二个时辰,吃的却是馊饭。他的手指被盐卤泡烂了,露出骨头。”

“晚生在科技局,见过一个工匠,为了试一门新炮,被炸断了两根手指。他咬着牙,说‘再来一次’。”

他看着方应祥:

“方老前辈,您说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那些人需要吗?他们需要的是吃饱饭!需要的是活下去!需要的是有人替他们说话!”

方应祥的脸涨得通红: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圣人之道,岂能用这些俗事来比?”

黄宗羲笑了。

“圣人之道,不就是这些俗事吗?孔子当年周游列国,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那些诸侯国君吃饱饭吗?不是。是为了让天下人活下去。”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朱熹当年讲学,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那些读书人考中进士吗?不是。是为了让天下人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圣人之道,从来不在书里。在生活里。在那些饿死的人眼里,在那些战死的人血里,在那些累死的人汗里。”

他看着台下那些人:

“晚生走了万里路,看了万里天下,想了四年,才写出这本书。您说晚生大逆不道,晚生认了。但晚生问您一句——”

他顿了顿:

“您看过那些人吗?您走过那些路吗?您想过那些事吗?”

方应祥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又一个老儒冲上台来,姓李,名光地,也是理学名家。

“黄宗羲!你那些话,老夫一条一条驳给你听!”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四书章句集注》,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字:

“《论语》云:‘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这是孔圣人的话!你那些‘为天下非为君’,不是和孔圣人唱反调吗?”

黄宗羲摇了摇头:

“李老前辈,您引的这句话,后面还有一句。《论语》原文是:‘齐景公问政于孔子。孔子对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公曰:善哉!信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虽有粟,吾得而食诸?’”

他看着李光地:

“孔子说的是什么?说的是‘君要像君,臣要像臣’。可君要像君,就得做君该做的事。臣要像臣,就得做臣该做的事。君该做的事是什么?是让天下人活得好。臣该做的事是什么?是帮君让天下人活得好。如果君不干该干的事,那臣该怎么办?”

李光地愣住了。

黄宗羲替他说完:

“《孟子》云:‘君视臣如草芥,则臣视君如寇仇。’这句话,您读过吗?”

李光地说不出话。

又一个老儒冲上来,是河南来的理学家,姓郑,名崇俭。

“黄宗羲!你说儒为人需,可《论语》里孔子明明说:‘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这是圣人的话!百姓愚昧,只需要让他们跟着走,不需要让他们知道为什么!你这‘人需’,根本就是蛊惑民心!”

郑崇俭念出这句话时,声音洪亮,一脸正气。

台下顿时安静了。

这句话,是保守派最有力的武器。自古以来,多少改革者都被这句话压得抬不起头。

黄宗羲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郑老前辈,您读了一辈子书,可您真的读懂这句话了吗?”

郑崇俭冷笑:

“怎么没读懂?‘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百姓只能让他们按照规矩去做,不能让他们知道为什么。这是圣人之意,千年不易!”

黄宗羲摇了摇头。

“您错了。这句话,可以有三种读法。”

台下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黄宗羲缓缓说道:

“第一种读法,就是您说的:‘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百姓只能让他们照着做,不能让他们知道为什么。”

“第二种读法:‘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百姓如果可用,就让他们去做;如果不可用,就要让他们知道道理。”

“第三种读法:‘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百姓如果认可,就让他们去做;如果不认可,就要让他们明白道理。”

他一口气说出三种断句,台下鸦雀无声。

黄宗羲看着郑崇俭:

“郑老前辈,您凭什么认定,孔圣人一定是第一种意思,而不是第二种、第三种?”

郑崇俭愣住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黄宗羲继续说:

“孔子一生,周游列国,诲人不倦。他教了那么多弟子,每一个都循循善诱。他说‘有教无类’,他说‘诲人不倦’。他怎么会说出‘不可使知之’这种话?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第二种读法:‘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百姓如果可用,就让他们去做;如果不可用,就教育他们,让他们明白道理。这才符合孔子‘有教无类’的精神!”

“第三种读法:‘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百姓如果认同,就让他们去做;如果不认同,就要和他们讲道理,让他们明白。这才符合孔子‘诲人不倦’的教导!”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您拿着一句话,选了最坏的解释,压了百姓两千年。现在,晚生把另外两种解释还给您。您选哪个?”

郑崇俭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台下,爆发出震天的掌声。

“黄先生说得好!”

“原来孔圣人是这个意思!”

“我们被骗了两千年!”

郑崇俭脸色惨白,踉跄着退了下去。

辩论从中午一直持续到黄昏。

十几个老儒轮番上阵,引经据典,各显神通。可不管他们说什么,黄宗羲都能用最简单的话驳回去。

他们讲《论语》,黄宗羲讲灾民。

他们讲《孟子》,黄宗羲讲盐工。

他们讲《朱子语类》,黄宗羲讲车营。

他们讲《近思录》,黄宗羲讲蒸汽机。

每一次,都是那些老儒哑口无言。

最后,方应祥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起来,指着黄宗羲:

“黄宗羲!你——你——你离经叛道!你不是儒!你是妖人!”

黄宗羲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怜悯。

“方老前辈,您说晚生离经叛道。晚生想问您,您读了一辈子书,讲了一辈子学,可您这辈子,帮过几个灾民?救过几个盐工?让几个孩子读上了书?”

方应祥愣住了。

黄宗羲叹了口气:

“晚生没有别的意思。晚生只是想说,儒,不在书里,在生活里。您要是真想卫道,就去看看那些需要道的人。”

他深深一揖,转身走下台。

台下,一片死寂。

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掌声。

“黄先生说得好!”

“人需!儒为人需!”

“打倒那些只会背书的腐儒!”

方应祥站在台上,脸色惨白。

他想起自己这一辈子——读了七十年书,教了无数学生,写了十几本书。可他帮过几个灾民?救过几个盐工?

一个都没有。

他低下头,慢慢走下台。

那根拐杖,今天似乎格外沉重。

当天夜里,报国寺的钟声敲响。

黄宗羲一个人站在钟楼下,看着那轮明月。

刘宗周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太冲。”

黄宗羲转过身,深深一揖:

“老师。”

刘宗周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今天说的那些话,老夫听了。”

黄宗羲低下头:

“学生狂妄了。”

刘宗周摇了摇头:

“不是狂妄。是……是老夫教不了你了。”

黄宗羲愣住了。

“老师……”

刘宗周摆了摆手:

“老夫不是怪你。老夫是真的教不了你了。你走的这条路,老夫没走过。你看过的那些东西,老夫没看过。你想的那些事,老夫没想过。”

他叹了口气:

“老夫只能送你一句话。”

黄宗羲凝神听着。

刘宗周缓缓说道:

“不管别人怎么说,你走你的路。走下去,别回头。”

黄宗羲的眼眶红了。

“老师……”

刘宗周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月光下,他的背影有些佝偻,但步子很稳。

第二天,《京华时报》登出了理议的全程记录。

头版头条:

“黄宗羲驳倒诸儒,儒为人需震天下”

下面是一篇长文,详细记录了昨天的每一场辩论。

文章最后,记者写道:

“当郑崇俭以‘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相难,黄宗羲以三种断句破之。台下有青年高声问:‘圣人之言,千年未解,今始知之。敢问诸老,尔等所守之经,究竟是圣人之真意,还是尔等之私意?’满座默然。”

消息传遍天下。

那些读过《明夷待访录》的年轻人,一个个恍然大悟。

原来儒不是背书的,是干活的。

原来道不是挂在嘴上的,是走在路上的。

原来黄宗羲走了万里路,不是白走的。

原来那些老儒骂了三天三夜,是因为他们无话可说。

而那句“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从此有了新的解释。

无数人在茶楼酒肆里争论:到底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还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不管哪种,都已经不再是压制百姓的枷锁。

曲阜,衍圣公府。

孔胤植看着那份《京华时报》,脸色阴沉得可怕。

旁边,一个老儒小心翼翼地问:

“公爷,咱们怎么办?”

孔胤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继续骂。骂到他闭嘴为止。”

老儒犹豫了一下:

“可是……可是越骂,看的人越多……”

孔胤植瞪着他:

“那就骂得更狠!骂到他离经叛道!骂到天下人都不敢信他!”

老儒不敢再说话。

孔胤植站起身,走到窗前。

外面,天已经黑了。

他想起那些在报国寺里辩论的老儒,想起那些被黄宗羲驳得哑口无言的场面,想起那些年轻人眼中的光芒。

他忽然打了个寒噤。

有些东西,好像真的要变了。

乾清宫西暖阁。

朱由检坐在御案前,翻着那份《明夷待访录》。

他一页一页地看,看到关于“民可使由之”的那段,忍不住笑了。

“三种断句……这小子,真能想。”

王承恩在旁边好奇地问:

“皇上,这话到底该怎么读?”

朱由检想了想:

“怎么读都行。但选哪种读法,就决定了你是哪类人。”

他放下书,走到窗前。

窗外,月光如水。

他想起那些在报国寺里辩论的人,想起那些在理议上被驳倒的老儒,想起那些恍然大悟的年轻人。

他笑了。

“儒为人需。这小子,真把朕的话听进去了。”

王承恩问:

“皇上,那以后……?”

朱由检转过身:

“以后?以后路还长。让黄宗羲继续写,继续讲,继续走。那些老儒,让他们骂。越骂,信的人越多。”

他走回御案前,坐下。

案上还摊着那份《京华时报》。

他拿起笔,在报纸的空白处批了几个字:

“理议定为定制,每年中秋如期举行。黄宗羲之书,准予刊行天下。”

放下笔,他看着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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