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七年三月十五，延长县郊。
黄土高原的沟壑间，一片新搭的工棚里传来阵阵焦糊的气味。十几个工人围着一口巨大的铁锅，锅里翻滚着黑色的粘稠液体，火焰舔着锅底，黑烟滚滚，呛得人直流眼泪。
宋应星站在锅边，眼睛死死盯着锅里那些翻滚的黑油。
他已经在这里待了整整三个月。
从去年冬天开始，他就带着几个徒弟窝在这荒山沟里，日夜不停地试验石油的提炼之法。原油采出来是黑的，稠的，烧起来烟大，呛人，火苗乱窜，根本没法控制。可他知道，这东西能炼出更好的东西——古籍里记载过，西域有“石脂水”，能燃灯能膏车；沈括在《梦溪笔谈》里也写过，鄜延境内有石油，可以制墨。
但他要的不只是制墨。
“师傅！”一个年轻徒弟跑过来，手里捧着一个陶罐，满脸兴奋，“您看看这个！”
宋应星接过陶罐，凑近一看——罐底有一层黑乎乎的东西，粘稠，但不像原油那样稀，反而像……像冻住的油脂？他伸手摸了一下，那东西粘在手上，拉出一道黑丝，弹性惊人。
“这是……？”
徒弟兴奋地说：“师傅，刚才我们炒油的时候，火太大，锅底糊了一层。等凉了刮下来，就是这个。您看，这东西硬了之后，像石头一样，但用火烤烤又能变软！”
宋应星愣了一下。
炒油？炒糊了？
他走到锅边，蹲下来仔细看那锅底残留的黑色物质。确实，和原油完全不一样。原油是稀的，流动的，这东西是稠的，粘的，像熬过的糖浆。冷却之后甚至有些发硬，但用力掰还能掰弯。
“再烧一锅。”他站起来，“这次大火，烧久一点，看能多弄出点这个。”
三天后，宋应星面前摆着几块黑乎乎的东西。
那是用原油反复“炒制”后得到的残渣——加热，搅拌，让轻油挥发，剩下越来越稠的物质。第一锅炒了三个时辰，得的是稠油，还能流动。第二锅炒了六个时辰，得的是膏状物，像猪油。第三锅炒了整整一天一夜，锅底剩下一层厚厚的黑膏。
冷却之后，那黑膏变得坚硬，敲起来有金石之声，但用锤子砸，它不会碎，只会变形。扔进水里，沉不下去，漂在水面上。用火烧，它慢慢熔化，滴下来的油又能烧。
“这东西……”宋应星拿起一块，翻来覆去地看，“粘，硬，防水，火烧不坏，水浸不透……你们说，能干什么用？”
一个徒弟试探着说：“师傅，修路的时候，那水泥路面用久了会有裂缝，要是用这个糊上，是不是能防水？”
宋应星眼睛一亮。
另一个徒弟说：“造船的时候，船板缝里填麻丝桐油，总是不耐久。用这个填，是不是更结实？”
又一个徒弟说：“咱们蒸锅的那些管子，接口处总漏气，用这个抹上，是不是能堵住？这东西烧软了能粘，冷了能硬，比油灰好用。”
宋应星笑了。
“好东西。这东西，就叫‘沥青’吧。沥青，粘稠如脂，色黑如漆。传令下去，从今天起，所有原油都要炒，轻油留下，沥青也要留下。每一样都记下来怎么炒的，什么火候，多长时间，得多少。”
他站起身，看着那些还在试验的工人。
“以后这东西，能铺路，能补船，能糊管子，能做的事多了。记下来，一条一条记清楚。”
四月，宋应星带着第一批提炼出来的样品回到京城。
乾清宫西暖阁里，朱由检看着面前摆着的几个陶罐，眼睛都直了。
第一罐，是“清油”。色微黄，清澈透明，像水一样。宋应星倒了一点在瓷盘里，用火折子一点——“轰”的一声，火焰窜起半尺高，蓝中带黄，热浪扑面而来。烧完之后，瓷盘干干净净，一点烟灰都没有。
“皇上，这清油燃烧极猛，火力比煤炭强数倍。臣试过，一勺清油烧开的水，比三斤煤炭烧开的还多。”
第二罐，是“中油”。色如琥珀，粘稠一些，点燃之后火焰稍弱，但更持久，而且烟少，没有呛人的气味。宋应星说这是做灯油的好料，一盏灯能点一整夜，比菜油亮得多。
第三罐，就是沥青了。黑乎乎的一块，敲起来梆梆响。
朱由检看着这些东西，嘴角抽了抽。
汽油、煤油、沥青……
明朝人用一口大铁锅，硬是炒出了石油分馏的雏形。
他拿起那块沥青，翻来覆去地看。
这东西，后世叫柏油，铺路用的。可宋应星刚才说，还能补船缝、糊管子、防水防火……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宋先生，这东西能不能做成轮子？就是那种圆的，中间空的，里面充气的那种？”
宋应星愣住了。
“充气？皇上，气怎么充？”
朱由检摇了摇头。
“现在不行。但以后……以后可能行。”
他放下沥青，看着那罐清油。
“这个清油，除了烧，还能干什么？”
宋应星想了想：“臣试过，加进蒸汽锅炉里，火势更旺，蒸汽更猛，机轮转动更快。只是……油里有杂质，燃烧的时候会有残渣，堵在炉膛里。而且火力太猛，不好控制，一不留神蒸汽就过头了，机轮转得太快，差点把连杆甩断。”
朱由检笑了。
汽油烧锅炉，这是典型的用力过猛。但方向是对的。
“继续试。试着去掉杂质，试着控制火力。慢慢来，不着急。”
科学院机械馆。
王徵站在一台新改造的蒸汽机前，满脸得意。
这台机器和以前不一样。汽缸旁边多了一组铜管，弯弯曲曲地盘在一个大水桶里。蒸汽从汽缸出来，经过这些铜管，遇冷冷凝，变成水，流进一个收集箱。收集箱里的水再用水泵抽回锅炉，循环使用。
“你们看，”王徵指着那组铜管，“这叫冷凝器。蒸汽进去，变成水，再回去烧。一锅水，以前半个时辰就干，现在能烧一整天。”
旁边几个格物博士连连点头。
“王大人，这东西省水还是小事，关键是省煤。以前一天烧十车煤，现在三车就够了。”
“而且压力更稳。”另一个博士补充道，“以前蒸汽出去就跑了，锅炉压力忽高忽低。现在冷凝回流，压力稳定多了，机器转得更顺。”
王徵点了点头。
“对。孙和鼎算过了，加了冷凝器之后，热效率能提高四倍。四倍！也就是说，同样一车煤，以前能转一个时辰，现在能转四个时辰。”
他拍了拍那台机器，脸上带着骄傲。
“这玩意儿，皇上给起了个名字，叫‘凝汽器’。说是西洋那边还没有，咱们先弄出来了。”
登州水城。
孙元化站在船坞边，看着那艘已经成型的蒸汽船。
船身长二十丈，宽四丈，比福船细长，船底是尖的，船头高高翘起。这是按照皇上画的草图造的，说是能减少水的阻力，跑得更快。
甲板上，一根大烟囱竖着，旁边是两台巨大的蒸汽机。船舱里，锅炉、冷凝器、水泵，一应俱全。最特别的是船尾那个东西——三片铜叶，扭曲的形状，用一根长轴连着蒸汽机。
这是皇上亲笔画的，叫“螺旋桨”。说是在水里转，能推着船走。
“大人。”一个工匠跑过来，“科学院送来的凝汽器装好了。清油也到了，二十大桶。”
孙元化点了点头。
“点火试试。”
工人们往锅炉里添上煤，点火。炉火熊熊，锅炉里的水开始沸腾。蒸汽冲进汽缸，推动活塞，活塞带动连杆，连杆驱动那根长轴。
长轴转动，船尾的螺旋桨开始旋转，越来越快，船尾翻起白色的浪花。
“动了！动了！”工匠们欢呼起来。
孙元化站在船头，看着那翻滚的浪花，眼眶有些发热。
蒸汽船。
不用帆，不用桨，烧煤就能走。
他想起皇上说的话：“这东西以后能跑大洋，能去扶桑，能去泰西，能去任何地方。”
他抬头看着那根冒着黑烟的烟囱，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要是烧清油，是不是能跑得更快？
“来人！”他喊了一声，“把那清油倒进锅炉试试！”
京城，乾清宫西暖阁。
朱由检正在看科学院送来的一份奏报。
奏报是张应麟写的，就是那位新一代天师。他和清风、明月两个道童，一直窝在科学院研究电学。
“……臣等以雷霆瓶储电，以铜线传之。线长三百步，一端放电，另一端磁针即动。若以长短短促之电为号，可传讯于瞬息之间。清风制一器械，以电键发短促之电，另一端以磁针之偏转为号，可传简单讯息。此器名曰‘电报’。请旨准予继续试验。”
奏报后面还附了一张图。
图上画着两个铜线圈，一个磁针，一个像钥匙一样的东西。文字说明写着：按此键，则电路通，磁针动；松手，则电路断，磁针回。以按键长短为号，可传讯息。
朱由检看着那张图，久久无言。
电报。
最简单的发报机，就是这样的。一个电键，一个电池，一根电线，一个接收器。按的时间短，是“点”；按的时间长，是“划”。点和划组合起来，就是莫尔斯电码。
当然，现在还没有莫尔斯电码。但清风发明的那个“以按键长短为号”，已经是最原始的雏形了。
他继续往下看。
“……臣等又试，以两套器械分置两处，中间以铜线相连。一处在报国寺钟楼，一处在科学院后院，相距三里。发键者按长短之号，收键者磁针随之摆动，所传讯息，丝毫不差。”
朱由检的手微微发抖。
三里。
已经能传三里了。
他想起后世那些跨越大洋的海底电缆，想起那些用电波传遍世界的无线电，想起那些在战争中、在和平中、在每一天的生活中无处不在的通信。
而这一切的起点，就是面前这份简陋的奏报，这几个在科学院里捣鼓电学的道士。
他拿起笔，在奏报上批了几个字：
“准予继续试验。所需铜线、玻璃瓶、磁石等物，从内库拨付。试验成功之日，重赏。”
放下笔，他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正好。
他想起这些年的变化——水泥、火炮、蒸汽机、石油、沥青、电报……
那些他穿越来时只在脑子里有的东西，正一点一点被这个时代的人亲手造出来。
王承恩走过来，轻声问：
“皇上，您笑什么呢？”
朱由检摇了摇头。
“没什么。就是觉得……快了。”
“快了？”
“对。快了。”他看着窗外，目光深远，“那些东西，一个一个都出来了。水泥、蒸汽机、电报……等它们凑齐了，这个天下，就真的不一样了。”
王承恩不太明白，但他知道皇上高兴。
“那奴才去准备茶点？”
朱由检点了点头。
王承恩退了出去。
朱由检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那片蔚蓝的天空。
他想起张显庸那个在雷雨中放风筝的老道士，想起他说的那些话：“雷法不是心法，是理。是天上的电，是地下的铁，是雨和云的碰撞。是真的，是可以试的。”
现在，他的徒弟们，用他留下的雷霆瓶，用他发现的电磁感应，造出了电报。
虽然只能传简单的信号，虽然还远不能传文字，虽然铜线铺不了多远，但方向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