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年三月初十,京城。
这一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护城河的冰早已化尽,柳枝上绽出嫩黄的芽,阳光照在宫墙上,暖洋洋的,连风都带着一丝温润的气息。
但乾清宫里,气氛却有些凝重。
刘宗周病逝了。
就在三天前,这位七十六岁的理学宗师、太子太师、教育部尚书,在睡梦中安然离世。临终前,他留下遗言:“老夫一生讲学,晚年遇圣主,得行教化之事,死而无憾。太冲、宁人诸生,当继老夫之志,以‘人需’二字,传于天下。”
朱由检亲自去吊唁。
他站在灵前,看着那张苍老而安详的脸,久久无言。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召见刘宗周时的情景——那个倔老头跪在乾清宫里,满脸警惕,以为他又要敷衍什么。想起那个“儒字拆开是人需”的夜晚,刘宗周听完之后愣了很久,最后跪下来磕头的模样。想起他为办学三番五次来要钱的窘迫,第一次五十万,第二次三十万,第三次十万,最后那次他已经开不了口,是毕自严偷偷送去的。想起他在报国寺张贴“理议”告示时的身影,白发苍苍,却腰板挺直。
他想起刘宗周问他的那个问题:“皇上,您真的舍得吗?”
那个问题,问的不是银子,不是权力,是皇位本身。
现在,那个问他问题的人,已经不在了。
“皇上节哀。”王承恩轻声说。
朱由检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深深一揖,转身离开。
四月初一,韩爌也走了。
这位六十九岁的东林元老,临终前还在念叨:“老夫这辈子,骂过魏忠贤,骂过温体仁,骂过皇上……可皇上不记仇,让老夫活着看到今天。值了。”
他拉着儿子的手,说:“以后,跟着黄太冲他们走。他们走的路,是对的。”
消息传到乾清宫,朱由检又沉默了很久。
韩爌,那个在朝堂上跪着喊“宁死不从”的老头,那个被他问得哑口无言的老臣,那个最后在月光下对着乾清宫磕头的人。
也走了。
他想起韩爌最后一次上朝时的样子。那时候他已经走不动路了,让儿子扶着,颤颤巍巍地站在队列里。有人劝他告老还乡,他不肯,说:“老夫还想看看,皇上说的那条路,到底能走多远。”
他看到了。
摊丁入亩的章程已经拟好,就等着推行。那些曾经让他拼死维护的士绅们,如今主动抛售田产,转而投资工场和海商。那些曾经让他忧心的灾民,如今有了活路,有的去了辽东开荒,有的进了工场做工。
他看到了。
所以他可以安心地走了。
四月初八,徐光启病逝。
这位八十岁的老人,是累死的。
直到临终前三天,他还在科学院里翻阅新送来的算稿,还在叮嘱那些格物博士们“要把工匠的经验变成公式,要传下去”。他的眼睛早就花了,看不清字,就让人念给他听。他的耳朵也背了,听不清话,就让人写下来看。
他最后说的话是:“几何……六卷……后六卷……译完了……可以交了……”
朱由检守在床前,握着他的手。
“徐先生,您辛苦了。”
徐光启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没能说出来。
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朱由检站起身,对着床上的老人,深深一揖。
他想起徐光启第一次进乾清宫时的样子。那时候老人刚从陕西回来,满身风尘,却精神抖擞。他说陕西的灾民安置好了,流寇剿灭了,移民出发了。他说皇上圣明。
后来,他在科学院里一待就是八年。从七十三岁熬到八十岁,熬白了头发,熬花了眼睛,熬出了一批又一批格物博士,熬出了水泥、火炮、蒸汽机、石油提炼、电磁研究。
他熬到了最后一刻。
一个月里,三位老臣相继离世。
朝堂上,很多人都在暗自感慨——一个时代,真的要过去了。
但没有人哭哭啼啼。那些老臣的弟子们,一个个站了起来。
刘宗周的学生黄宗羲,已经是天下公认的理学新宗。他的《明夷待访录》刊行三年,洛阳纸贵,“儒为人需”四个字,传遍天下。国子监里,年轻监生们人手一册,读得热血沸腾。那些老儒们气得跳脚,却再也骂不过他——因为他走过的路,他们没走过;他见过的人,他们没见过;他想过的理,他们没想过。
韩爌的弟子们,大多投身教育,在各地办学堂。他们继承了老师的刚直,却不再只骂人,而是实实在在地做事。江浙一带的学堂,十有八九是他们办的。
徐光启的学生孙元化、王徵、李天经、孙和鼎,带着科学院的格物博士们,继续研究那些改变世界的东西。蒸汽船已经试航成功,从登州跑到天津,只用了一天一夜。电报能在京城和通州之间传讯,一炷香的工夫就能往返。石油提炼出来的清油,开始取代煤炭,成为蒸汽机的新燃料。
新人换旧人,似乎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五月初一,早朝。
皇极殿。
户部尚书毕自严站了出来。
他已经七十岁了,头发全白,但腰板还挺得笔直。这些年,他管着户部的钱袋子,从一贫如洗到家底渐丰,从四处借债到游刃有余,靠的就是“精打细算”四个字。
“臣——户部尚书毕自严,有本奏!”
朱由检看着他。
“准奏。”
毕自严上前一步,展开奏折,朗声道:
“臣请旨,推行‘摊丁入亩’。”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摊丁入亩”四个字,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清楚。
大明的赋税,分两种:一是田赋,按亩征收;二是丁银,按人头征收。丁银这东西,穷人家丁口多,富人家丁口少,穷人反而交得多。而且丁银是按人头算的,官府为了多收钱,常常虚报人口,逼得百姓逃亡。万历年间,就有无数农民为了逃丁银,背井离乡,沦为流民。
“摊丁入亩”,就是把丁银摊入田亩中征收——谁有地,谁交税;地多,交得多;地少,交得少;没地,不交。
这是黄宗羲在《明夷待访录》里提过的,也是户部这些年一直在算账的事。毕自严和郭允厚算了整整三年,把全国各地的田亩数字、人口数字、赋税数字,翻来覆去算了无数遍,才敢拿出来。
毕自严继续念:
“臣等核算,若摊丁入亩,全国赋税总额不变,但贫苦农民每年可减负约二百万两。此银从田赋中加征,实则转于有地之家。富者多交,贫者少交,于国无损,于民有益。”
他顿了顿,补充道:
“臣等又算,若按此制,每亩加征约三分银子。以江南膏腴之地计,亩产三五石,折银二三两,三分不过百分之一二,于富户无伤大雅。而贫户可免丁银,一户少则一两,多则二三两,实为救命之钱。”
他念完,抬起头,看着御座上的皇帝。
大殿里一片安静。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
“臣——户部侍郎郭允厚,附议!”
郭允厚已经六十多了,矮胖的身子越发圆滚,但声音还是那么洪亮。他站出来的同时,还不忘瞪了那些御史一眼,意思是“谁反对我跟他没完”。
又一个声音:“臣——兵部尚书洪承畴,附议!”
洪承畴四十出头,正值壮年。这些年他在兵部干得风生水起,把军需后勤管得井井有条。远征军的粮草、车营的补给、边关的军饷,一样没耽误。
又一个声音:“臣——礼部侍郎钱谦益,附议!”
钱谦益已经六十了,头发花白,但风度依旧。这些年他变得沉默了很多,不再像以前那样爱出风头,但该表态的时候从不含糊。
又一个声音:“臣——都察院左都御史黄宗羲,附议!”
黄宗羲今年三十二岁,是朝堂上最年轻的都御史。他穿着崭新的官服,站得笔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一个接一个,朝堂上响起此起彼伏的附议声。
朱由检坐在御座上,看着下面那些人,有些恍惚。
没有人反对?
那些曾经为士绅纳粮吵得不可开交的人,那些曾经为了盐商案跪谏“宁死不从”的人,那些曾经为了开海争得面红耳赤的人——
现在,一个反对的都没有?
他看向浙党那边。张延登站在那里,面色平静,一言不发。他老了,头发全白了,但眼神还清亮。他没有附议,也没有反对,只是静静地站着。
他看向东林党那边。钱谦益已经附议了,其他人也纷纷点头。
他看向那些勋贵。张维贤、朱国弼等人,一个个坦然自若,仿佛这件事和他们无关。他们早就不靠那点田产出息了——郑芝龙的海商,一年分红几十万两;科学院的蒸汽机,他们投了股份;辽东的垦荒,他们也有份。田产那点税,九牛一毛。
“诸卿……”朱由检开口,“没有人反对吗?”
沉默。
然后,钱谦益站了出来。
“皇上,臣有一言。”
朱由检看着他。
“说。”
钱谦益缓缓说道:
“若是十年前,臣必反对。那时臣以为,士绅乃国之根基,不可轻动。可这十年,臣看明白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众人:
“黄太冲说,儒为人需。百姓需要什么,士绅就该做什么。百姓需要减负,士绅就该纳粮。这不是恩赐,是本分。”
“这些年,臣亲眼看见,那些纳粮的士绅,日子过得比以前差吗?没有。他们做生意,赚得更多。那些不纳粮的,守着那点田产,反而越来越穷。”
“臣亲眼看见,江南那些最早纳粮的士绅,如今跟着郑芝龙出海,赚得盆满钵满。那些死活不肯交税的,如今田产抛售,无人接手。”
他笑了:
“皇上,不是没人反对。是反对的人,都破产了。”
朱由检愣了一下。
然后,他明白了。
散朝后,消息传遍京城。
“摊丁入亩,通过了。”
“没人反对?”
“没有。一个都没有。”
“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你想想,那些有地的,现在谁还指着那点田产出息?郑芝龙出海一趟,赚多少?科学院那些机器,开个作坊,赚多少?辽东那边开荒,随便种点什么都赚钱。田产那点税,算什么?”
“那……那些江南士绅呢?”
“江南士绅?他们现在忙着抛售田产呢。听说苏州那边,好多人在卖地。”
苏州。
一座园林里,几个老士绅围坐在一起。
园林是前朝留下的,假山池沼,亭台楼阁,处处透着雅致。但此刻,没有人有心思欣赏景色。
“地卖了吗?”
“卖了。三万亩,全卖了。”
“卖了多少?”
“一亩八两。”
“八两?以前不是二十两吗?”
“现在谁还买地?都去开作坊,去跑海商,去弄蒸汽机了。地没人要,八两还是托了人情。”
一个老士绅叹了口气,端起茶盏又放下。
“咱们这些老家伙,一辈子就指着那点地。现在地没了,以后怎么办?”
另一个老士绅摆了摆手:
“怎么办?跟着年轻人干呗。我儿子在科学院学了几年,回来开了个织布作坊,用蒸汽机带织机,一天织的布顶以前一百个人。一年赚的,比我三年地租还多。”
“真的?”
“真的。要不你也投点?”
几个老士绅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投。”
南京,应天府衙。
几个官员正在商议一件事。
“陕西那边又有移民过来,三千多人,怎么安置?”
“按老规矩,往辽东送?”
“辽东那边人满了。宣大那边也满了。”
“那怎么办?”
一个年轻的官员忽然开口:
“为什么不留在江南?”
众人愣住了。
“江南?江南地少人多,怎么留?”
那年轻官员说:
“江南地少,可工场多啊。苏州那些织布作坊,天天喊着招不到人。松江那边的棉纺,也是缺人手。杭州的茶叶、瓷器,哪样不要人?把那些移民送过来,让他们进工场干活,不比送到辽东开荒强?”
众人面面相觑。
“这……能行吗?”
“试试呗。反正不试也是闲着。我听说,苏州那边一个织布工,一个月能赚一两银子。比种地强多了。”
“那……怎么送?”
“走运河啊。从瓜洲渡江,先到镇江,再到常州、无锡、苏州,一路都有驿站,能安排吃住。”
众人沉默了一会儿,最后点了点头。
“行。试试。”
乾清宫西暖阁。
朱由检坐在御案前,翻着各处送来的奏报。
毕自严送来的,是摊丁入亩的具体章程。郭允厚附了一份详细的账目,把每项数字都算得清清楚楚。
洪承畴送来的,是军需调度的安排。摊丁入亩之后,农民负担减轻,边关军饷也有了着落。
黄宗羲送来的,是各地学堂的进展。那三成办学银子,已经在全国建起了三千多所学堂,几十万孩子正在读书。
还有一份,是从苏州送来的密报。
密报上说,江南士绅正在大规模抛售田产,转而投资工场和海商。那些以前死活不肯交税的人,现在主动来打听“摊丁入亩”怎么交、交多少。
还有一份,是从南京送来的。说陕西来的移民,已经有一批被安置到苏州的织布作坊里干活,反响不错。
朱由检看着这些奏报,久久无言。
他想起刘宗周临终前的话:“太冲、宁人诸生,当继老夫之志,以‘人需’二字,传于天下。”
他想起韩爌临终前的话:“以后,跟着黄太冲他们走。”
他想起徐光启临终前的话:“几何……六卷……译完了……可以交了……”
他们都走了。
但他们种下的种子,发芽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宫墙上,一片金黄。
“王大伴。”
王承恩上前一步。
“奴婢在。”
朱由检看着窗外,轻声说:
“他们走了,但事成了。”
王承恩不明白,但他知道皇上高兴。
“皇上圣明。”
朱由检摇了摇头。
“不是朕圣明。是路,走对了。”
窗外,春光灿烂。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学堂里孩子的读书声。
那是刘宗周种下的。
更远处,隐隐约约传来蒸汽机低沉的轰鸣。
那是徐光启种下的。
更更远处,隐约传来电报线在风中轻微的震颤声。
那是张显庸种下的。
他们都走了。
但他们都留下了。
朱由检笑了笑,转身走回御案前。
案上还摊着那份摊丁入亩的章程。
他拿起笔,在最后一页批了几个字:
“准。即日施行。”
放下笔,他看着窗外,轻声说:
“下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