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年六月初,罗刹国,梁赞附近。
草原在这里渐渐褪去,换成了稀疏的林地与荒原。远处有一条河蜿蜒流过,那是奥卡河,罗刹国的南部边界。再往北三百里,就是他们的都城莫斯科。
皇太极勒住战马,看着远处那座冒着黑烟的城堡。
那是梁赞公国的一座小城,名字他记不住,只记得那些金发碧眼的罗刹人管这里叫“梁赞”。三天前,他的前锋部队攻下了这座城,杀光了所有反抗的男人,抢走了粮食和女人。现在,城堡的废墟上还冒着烟,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和血腥混合的气味。
“大汗。”范文程策马上来,脸色疲惫而凝重,“斥候来报,前方百里外发现罗刹军主力,约两万人,正朝咱们这边开来。”
皇太极没有回头。
两万人。
放在十年前,他眼皮都不会眨一下。八旗精兵,五万铁骑,什么样的敌人没见过?
可现在呢?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大军。
三万多人,疲惫不堪,士气低落。战马瘦得肋骨根根可数,士兵们脸上满是尘土和麻木。辎重车歪歪扭扭地跟在后面,车上装着这些年在路上抢来的东西——有的值钱,有的只是累赘。
五年了。
从崇祯五年西逃到现在,整整五年。他们走过漠南,打过漠北,翻过阿尔泰山,穿过哈萨克草原,一路向西,一直走到这里。
一路上,他们打过喀尔喀蒙古,打过卫拉特,打过那些叫不出名字的部落。打赢了就抢,抢完了就跑;打输了就跑得更快。死的人一批又一批,活下来的人越来越少。
现在,又要打了。
“传令。”皇太极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就地扎营,准备迎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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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五,奥卡河畔。
两万罗刹军摆开阵势。
火绳枪手在前,长矛兵在后,两侧是骑兵。他们的装备不如八旗精良,但胜在整齐——统一的制服,统一的火枪,统一的阵列。最前面是一排扛着大旗的壮汉,旗上画着双头鹰,那是罗刹人的徽记。
领兵的将军叫舍列梅捷夫,是沙皇手下有名的悍将。他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在阵前来回巡视,用马鞭指着远处那些衣衫褴褛的东方人。
“那些就是所谓的‘大清’?”他大笑着对身边的副将说,“我看叫‘大乞丐’还差不多!”
副将们跟着大笑。
在他们看来,那些东方人确实像乞丐。破旧的衣裳,瘦弱的战马,乱七八糟的队列——这样的人,也配和沙皇的大军对阵?
“传令下去。”舍列梅捷夫挥了挥马鞭,“一个时辰之内,把这些乞丐赶到河里去喂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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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太极站在一处高坡上,看着那些罗刹军,眉头紧锁。
“火枪阵。”范文程在旁边说,“泰西人的打法。他们管这个叫‘线列战术’。罗刹人前些年还只会蛮打,这些年跟泰西人学了不少。”
皇太极没有说话。
他想起当年那些明军车营,想起那些排列整齐的偏厢车,想起那些从射击孔里伸出来的燧发枪。那时候,他的三千骑兵冲过去,一刻钟就死了一半。
现在,这些罗刹人没有车,但他们的火枪和阵列,和明军何其相似。
“大汗。”阿敏策马上来,满脸杀气,“让末将带兵冲一阵!”
阿敏老了。头发白了,脸上多了几道刀疤,但那股狠劲还在。
“冲?”皇太极问,“你拿什么冲?”
阿敏愣住了。
皇太极指着那些罗刹军:
“看见没有?火枪手在前,三排轮射。你们冲到一百步,他们第一排放枪;冲到五十步,第二排放枪;冲到三十步,第三排放枪。等你们冲到跟前,能活下来几个?”
阿敏沉默了。
皇太极叹了口气。
“传令,后退三十里,避开他们。”
“大汗!”几个贝勒急了,“咱们退了一路了,还要退?”
皇太极看着他们,目光里闪过一丝疲惫。
“不退,难道去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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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皇太极准备撤退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隆隆的声响。
所有人都回头望去。
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黑线。
黑线越来越近,越来越粗——那是战车,无数战车,排列得整整齐齐,缓缓向前推进。每辆车都由四匹马拉着,车厢上蒙着铁皮,黑洞洞的射击孔里,伸出了一根根枪管。
车顶上,还架着小型的火炮,炮口对着前方。
皇太极的瞳孔猛地收缩。
明军。
车营。
他们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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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军远征军的统帅,是曹变蛟。
当年他跟着满桂、袁崇焕一路护送皇太极西行,一送就是五年。满桂老了,袁崇焕调回宣府,就剩他带着这支车营,一直追到罗刹国。
“将军。”副将策马上来,“前边打起来了。皇太极的人正和罗刹人对峙,看样子要打。”
曹变蛟点了点头。
“让他们打。等他们打累了,咱们再上。”
他回过头,看着身后那些崭新的战车。
这是科学院最新造出来的“二代偏厢车”。比以前的更轻,更快,更坚固。车厢的铁皮加厚了,射击孔改成了可以开合的活门。车上装的是最新式的后装燧发步枪,还有一门改进过的佛朗机炮。
“将军。”另一个副将策马上来,指着远处那条河,“补给船队到了。”
曹变蛟眼睛一亮。
“到了?在哪儿?”
副将指着河面。
远处,奥卡河上,出现了十几艘大船。那是科学院新造的蒸汽船,吃水浅,马力大,从顿河一路开过来,给他们送来了弹药、粮食、药品,还有一批新武器。
曹变蛟笑了。
“好。让兄弟们先卸货,把新枪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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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枪是什么?
那是一种全新的后装燧发步枪。
工匠们终于找到了办法。他们把子弹做成了中空的尖头,用蜡和竹制的药筒粘合在一起。竹筒背后开了一个小孔,用纸封着。射击的时候,士兵只需要把背后的封签撤掉,把子弹整个从后膛装进去,一推枪栓,咔嚓一声,就装好了。再扣扳机,燧石打火,点燃竹筒里的火药,子弹就射出去了。
打完一枪,拉开枪栓,机括会自动把空竹筒弹出去。
再装下一发。
这玩意儿,和弗朗机炮的原理一模一样。虽然威力比前装枪差一点,射程也近一些,但射速快——熟练的士兵,一分钟能打五六发。三排轮射起来,子弹像下雨一样,根本挡不住。
曹变蛟看着士兵们换上新枪,心里痒痒的。
“走,去找罗刹人试试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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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六,拂晓。
舍列梅捷夫的大军正在扎营。他们追了皇太极三天,累得够呛,正准备好好休息一晚,明天再战。
忽然,哨兵的惊呼声划破了夜空。
“敌袭!敌袭!”
舍列梅捷夫从帐篷里冲出来,还没看清状况,就听见一阵密集的枪声。
“砰!砰!砰!”
那枪声和火绳枪完全不一样,又密又快,像炒豆子一样连成一片。
他的人像割麦子一样倒下。
“列阵!列阵!”他嘶吼着。
可哪里来得及?
明军的车营已经推进到两百步外。第一排车停下,射击孔打开,燧发枪齐射;然后第二排车从第一排的间隙中穿过去,再齐射;然后第三排……
三轮齐射下来,罗刹军的前排已经死得差不多了。
“冲!冲上去!”舍列梅捷夫疯了似的喊着。
几百个骑兵冲了出去。
可他们还没冲到一百步,车顶上的佛朗机炮就响了。铁弹呼啸而出,把那些骑兵连人带马打成肉酱。
剩下的人溃散了。
舍列梅捷夫被亲兵拖上马,拼命往北逃。
他一口气逃出三十里,才敢停下来喘气。
“那……那是什么?”他问身边的副将,声音都在发抖。
副将脸色惨白,摇了摇头。
“不知道……从来没见过……”
明军大营,曹变蛟站在一辆偏厢车旁边,看着士兵们清理战场。
“将军。”副将跑过来,满脸兴奋,“打死打伤罗刹人三千多,自己这边……零伤亡!”
曹变蛟笑了。
“新枪好用吧?”
副将连连点头:
“好用!太好用了!一分钟能打五发!那些罗刹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倒下一片!”
曹变蛟拍了拍那辆偏厢车。
“这东西也好用。科学院那帮人,还真有本事。”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皇太极大营的方向。
“皇太极呢?还在那边?”
副将点了点头。
“还在。罗刹人被打跑了,他还留在原地,好像在等什么。”
曹变蛟想了想。
“不用管他。让他自己琢磨去。咱们的补给到了,先歇几天,补充弹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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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又一队蒸汽船沿着伏尔加河逆流而上,送来了新的补给。
这一次,不光有弹药粮食,还有一封信。
信是兵部尚书洪承畴亲笔写的:
“曹将军:皇上旨意,继续西进,务必把皇太极‘护送’到欧洲腹地,越远越好。科学院新造的后装步枪,已列装孙传庭部。孙传庭率新军两万,携新式火炮三百门,正从陆路赶来,预计一个月后抵达乌拉尔山脉,为你部巩固后方。”
曹变蛟看完信,愣了半天。
继续西进?
送到欧洲腹地?
他抬起头,看着远方那片陌生的土地。
伏尔加河蜿蜒向北,消失在苍茫的天际。再往西,是顿河,是第聂伯河,是那些叫不出名字的河流和城池。那些地方,住着罗刹人、波兰人、立陶宛人、还有那些金发碧眼的泰西人。
“将军?”副将小心翼翼地问,“咱们……真要去?”
曹变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去。皇上让去,就去。”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正在休整的士兵。
“传令,休整五天。五天之后,拔营西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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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乌拉尔山脉东麓,一支庞大的队伍正在向西移动。
那是孙传庭的新军。
两万人,全是火器部队。燧发枪、后装步枪、颗粒火药、定量装药,人手一杆。还有三百门新式火炮,由马车拉着,吱吱嘎嘎地走在草原上。
孙传庭骑在马上,看着这支队伍,心里涌起一股豪情。
从崇祯三年开始练兵,到现在整整七年。七年前,他只有五百人,练了两年才练出三千。后来朝廷有钱了,有枪了,有炮了,他的兵也越练越多。现在,两万新军,装备着大明最先进的武器,跟着他一路向西。
“大人。”一个副将策马上来,“前边斥候来报,曹变蛟将军的补给队刚从河边过去,往西走了。”
孙传庭点了点头。
“好。咱们加快速度,一个月内赶到乌拉尔山。以后远征军的粮草补给,就靠咱们护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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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尔加河畔,皇太极大营。
他已经在这里停留了整整七天。
不是不想走,是走不动了。
士兵们疲惫到了极点,战马瘦得站不起来,粮草见底,士气低落。那几个贝勒天天吵架,有的要往南,有的要往北,有的要跟罗刹人拼了。
“大汗。”阿敏走进大帐,脸色铁青,“明军那边有动静了。”
皇太极抬起头。
“什么动静?”
阿敏咬着牙说:
“他们又往前推进了五十里。还有,斥候探到,他们后面又来了一支大军,打着‘孙’字旗,有两三万人,带着好多火炮。”
皇太极的手微微发抖。
两三年人。
加上原来的车营,明军在西域的兵力,已经超过三万了。
而他自己,只剩两万多残兵。
“大汗。”范文程走进来,脸色苍白,“臣……臣有一言。”
皇太极看着他。
“说。”
范文程深吸一口气:
“臣这些年一直在想,崇祯到底想干什么。他明明可以一举灭了咱们,可他一直不灭,就是追着赶着,把咱们往西赶。”
他顿了顿,声音发颤:
“现在臣明白了。他不是要灭咱们,是要把咱们赶到欧洲,去跟那些泰西人拼命。等咱们打得两败俱伤,他再来收拾残局。”
皇太极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阳谋……好一个阳谋……”
他站起身,走到帐外。
远处,明军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想起自己这一辈子。
从建州起兵,到统一女真,到称帝改元,到西逃万里。他以为自己是一代雄主,能跟崇祯争天下。
可现在,他只是一颗棋子。
被崇祯捏在手里,想放在哪儿就放在哪儿。
“传令。”他的声音沙哑,“拔营,继续西走。走到他们追不动为止。”
阿敏愣住了。
“大汗,咱们还能往哪儿走?再往西,就是罗刹人的腹地,就是那些泰西人的地盘了……”
皇太极看着他。
“走。走到哪儿算哪儿。活一天,算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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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底,明军车营推进到顿河畔。
曹变蛟站在一处高坡上,看着远处那片陌生的土地。
身后,是整齐的偏厢车阵。士兵们正在休整,有的擦枪,有的检修车辆,有的在河边打水。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蒸汽船的汽笛声。
那是补给船队,沿着顿河逆流而上,给他们送来了新一批弹药和粮食。
“将军。”副将策马上来,“孙传庭将军的信。”
曹变蛟接过信,展开。
孙传庭在信里说,他已经翻过乌拉尔山,在山上设立了一个兵站,专门负责转运补给。以后远征军的粮草弹药,可以从那里源源不断地送过来。
曹变蛟看完信,笑了。
“好。这下放心了。”
他抬起头,看着西方。
“皇太极,你慢慢跑。跑到天边,咱们也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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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乾清宫西暖阁。
朱由检站在窗前,看着舆图。
舆图上,一条红线从辽东出发,穿过草原,越过漠北,翻过阿尔泰山,一直延伸到伏尔加河。那是远征军的路线。
另一条蓝线,从陕西出发,也穿过草原,在乌拉尔山和红线汇合。那是孙传庭新军的路线。
两条线,像两条铁钳,把皇太极的残兵紧紧夹住。
王承恩走进来,轻声说:
“皇上,曹变蛟将军送来捷报。已推进到顿河,皇太极继续西逃。孙传庭将军已翻过乌拉尔山,在山上设立兵站,补给通畅。”
朱由检点了点头。
“好。”
他看着舆图,嘴角微微翘起。
皇太极啊皇太极,你以为跑到罗刹国就安全了?
欧洲还大着呢。
波兰、立陶宛、神圣罗马帝国、法兰西、英格兰……有的是人跟你打。
你就慢慢跑,慢慢打吧。
他转过身,走回御案前坐下。
案上摊着一份电报——是科学院刚送来的,说清风和明月又改进了发报机,现在能传一百里了。
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