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七年九月初一,卯时。
皇极殿。
早朝的钟声刚刚敲过,文武百官已经站得整整齐齐。秋日的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朱由检坐在御座上,目光扫过下面那些脸。
今天的朝堂,气氛不太对。
那些人站得太直了,眼神太亮了,嘴角抿得太紧了。像是憋着什么话,等着什么时候说出来。
他不动声色。
“诸卿有本早奏。”
话音刚落,就有人站了出来。
“臣——都察院左都御史曹思诚,有本奏!”
朱由检认得这个人。曹思诚,东林党人,以刚直敢谏闻名。历史上那个崇祯,被他骂过不止一次。
“准奏。”
曹思诚上前一步,从袖中掏出奏本,展开,朗声念道:
“臣都察院左都御史曹思诚,谨奏陛下:臣闻锦衣卫擅捕朝官,私刑拷掠,震惊朝野,人心惶惶。工部营缮司员外郎吴养和,虽位卑职微,亦是朝廷命官,未经三法司会审,便被锦衣卫深夜缉拿,投入诏狱。臣敢问陛下——我大明律法何在?朝廷体统何在?”
他的声音洪亮,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
念完之后,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御座上的年轻皇帝。
殿内一片寂静。
朱由检没有说话。
“臣——刑科给事中李遇知,附议!”又一个人站了出来,“锦衣卫越权行事,私设公堂,此乃祸乱之源!魏忠贤当政时,厂卫横行,残害忠良,天下苦之久矣。今魏阉已去,陛下正当拨乱反正,岂可纵容锦衣卫重蹈覆辙?”
“臣附议!”
“臣附议!”
一个接一个,站出来的官员越来越多。转眼间,殿中央已经跪了一片。
朱由检看着这些人,忽然有些想笑。
吴养和是谁?一个工部的小官,七品员外郎,平时这些人恐怕连正眼都不会看他一眼。可现在,他们一个个站出来替他说话,比死了亲爹还激动。
他们真的是替吴养和说话吗?
不。他们是替自己说话。是借吴养和的案子,打锦衣卫,打他这个皇帝。
因为他们怕了。
他们怕锦衣卫真的开始查贪官,怕下一个被深夜带走的是自己,怕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被翻出来晒在太阳底下。
所以他必须打回去。
“骆养性。”
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殿内安静了一瞬。
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就站在队列里。听见自己的名字,他愣了一下,然后大步走上前,跪在殿中央。
“臣在。”
“吴养和的案子,是你办的?”
骆养性低着头:“是。”
“办得如何?”
骆养性抬起头,从袖中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双手捧过头顶:
“回皇上,吴养和贪贿一案,锦衣卫已查明。此乃吴养和亲笔供状,及其贪贿账目、田产地契清单,请皇上御览。”
朱由检示意身边的太监去取。太监走下御阶,接过册子,捧回来放在御案上。
朱由检翻开,看了几页。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下面那些人。
“曹御史,你说锦衣卫私刑拷掠?”
曹思诚梗着脖子:“臣听闻——”
“听闻?”朱由检打断他,“你是都察院左都御史,靠‘听闻’办案?”
曹思诚的脸涨红了。
朱由检拿起那本册子,晃了晃:“吴养和亲笔写的供状,按了手印的。贪了多少,怎么贪的,经手的工程,收过的银子,买的宅子田庄——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要不要朕念给你听?”
曹思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李给事中,你说锦衣卫越权行事?”
李遇知硬着头皮:“臣……臣以为,贪官当惩,但应交三法司会审,明刑正典。锦衣卫私设公堂,与理不合。”
“与理不合?”朱由检看着他,“朕记得,锦衣卫本就是天子亲军,掌缉捕刑狱之事。太祖皇帝设立锦衣卫,就是为了查办大案要案。怎么到了你们嘴里,就成了‘私设公堂’?”
李遇知被噎住了。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
那些刚才慷慨激昂的人,此刻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
证据摆在面前,他们没法替吴养和翻案。贪污是事实,抵赖不了。
但他们不甘心就这么认输。
沉默了几息,曹思诚又开口了:
“皇上明鉴,吴养和贪贿,罪有应得。但锦衣卫深夜缉拿,不经三法司,直接投入诏狱——臣斗胆,此例一开,恐后患无穷。”
他顿了顿,抬起头,直视御座上的年轻皇帝:
“锦衣卫权柄过重,则朝堂人人自危。今日可抓吴养和,明日可抓任何人。臣等非为吴养和辩护,实为朝廷法度担忧。臣请皇上——此后贪官案,应交三法司会审,明刑正典,以示朝廷公正。”
他说完,深深叩首。
身后,那些刚才附议的人,也一起叩首。
“臣等附议!”
“臣等附议!”
朱由检看着下面那些叩首的脑袋,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这套话术,他太熟悉了。
不是替吴养和辩护,是“为朝廷法度担忧”。不反对查贪官,是“为了公正”。每一句话都站在道德高地上,每一句话都让人挑不出毛病。
但他们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是把案子从锦衣卫手里抢过来,交给三法司。三法司是什么地方?是文官的地盘。案子到了那里,怎么审,怎么判,判多重,都是他们说了算。
到时候,吴养和会被判刑吗?会。但那些跟他有勾连的人,那些跟他一起贪的人,那些收过他银子的人——会被挖出来吗?
不会。
因为三法司自己,就是那些人。
朱由检看着他们,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开口了:
“曹御史的意思,朕明白了。”
曹思诚抬起头,看着他。
“吴养和的案子,是锦衣卫办的。证据确凿,供状齐全,没什么可审的了。”朱由检说,“不过,既然你们说要明刑正典,那就走一趟三法司。吴养和的人,连同这些证据,都送过去。该怎么判,三法司看着办。”
曹思诚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皇帝答应得这么痛快。
“臣……谢皇上明鉴。”
朱由检摆了摆手:“退下吧。”
曹思诚站起来,退回了队列。其他人也纷纷起身,各归原位。
一场风波,就这样平息了。
但朱由检知道,这只是开始。
当天晚上,乾清宫西暖阁。
朱由检坐在御案前,面前摆着一只小箱子。
箱子是骆养性傍晚送来的,沉甸甸的,打开一看,满满当当全是银子——不是银票,是白花花的现银,五十两一锭,码得整整齐齐。
五万三千七百两。
吴养和的家底。
他拿起一锭银子,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压手。这是他来到这个时代后,第一笔真正属于自己的钱。
不是国库的,是内库的。
按照他和骆养性约定的规矩,查抄贪官,一成给锦衣卫当养廉金。剩下的,他原本想的是进国库。但临到头,他多了个心眼——让骆养性先把银子送到乾清宫来。
他想看看,户部那两位,会是什么反应。
结果比他预想的来得还快。
“皇上,户部尚书毕自严、户部侍郎郭允厚在宫门外求见。”
朱由检嘴角微微翘起。
来了。
“让他们进来。”
片刻后,两个穿着便服的人走进暖阁,跪下行礼。
“臣毕自严——”
“臣郭允厚——”
“叩见皇上。”
朱由检看着他们,没叫起。
毕自严跪在地上,眼睛却直往御案上那只箱子瞟。那眼神,像饿了三天的猫看见了鱼缸。
朱由检故意把箱子往身边挪了挪。
“两位爱卿这么晚来,有什么事?”
毕自严咽了口唾沫:“臣……臣听说,吴养和的案子结了?”
“结了。”
“那……那银子……”
“什么银子?”
毕自严被噎了一下。郭允厚在旁边偷偷拽了拽他的袖子,意思大概是:稳住,别急。
毕自严深吸一口气,换了个说法:“臣斗胆,想问皇上——吴养和家抄出来的银子,如今在何处?”
朱由检指了指身边的箱子:“这儿呢。”
毕自严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那臣……”
“毕爱卿想要?”
毕自严拼命点头。
朱由检看着他,慢悠悠地说:“这银子,是朕的。”
毕自严愣了一下:“皇上的?”
“对啊。”朱由检一脸理所当然,“锦衣卫是朕的锦衣卫,查的案子是朕的案子,抄出来的银子,自然是朕的银子。有什么问题吗?”
毕自严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反驳。
郭允厚在旁边轻轻咳嗽了一声。
毕自严回过神来,挺直腰板:“皇上此言差矣!贪官所贪者,国之钱财也;抄没入官者,当入国库,以充国用。此乃历代定制,万世不易之理!”
朱由检看着他,点了点头:“毕爱卿说得有道理。”
毕自严眼睛一亮。
“不过——”朱由检话锋一转,“朕记得,户部好像还欠着内库三十万两?是天启五年借的吧?至今未还。”
毕自严的脸色僵住了。
郭允厚的表情也微妙起来。
这笔账,确实有。天启五年修三大殿,户部挪了内库三十万两,说好三年归还。结果三年到了,又三年,到现在连本带利快四十万了,一分没还。
“那……那是先帝在时……”毕自严的声音弱了下去。
“先帝在时借的,就不是债了?”朱由检看着他,“毕爱卿,你是户部尚书,最讲规矩的。欠债还钱,是不是规矩?”
毕自严被噎得说不出话。
郭允厚在旁边又咳嗽了一声。
毕自严深吸一口气,换了个策略。
“皇上圣明,内库之债,户部自然记得。只是……只是如今户部实在困难,九边军饷欠了半年,陕西赈灾银一分都拨不出来,运河修葺拖了三年——臣每日对着那些催饷的折子,实在是……”
他说着说着,眼眶居然红了。
“皇上,臣斗胆,求皇上发发慈悲!这五万两,哪怕只给户部一半,不,三成,哪怕一成!臣也敢说,能多发一个月的军饷!”
他说完,深深叩首,额头抵着金砖,一动不动。
朱由检看着他,心里有些复杂。
这老头,是真的急了。
但他不能就这么松口。
“一成?”他慢悠悠地说,“毕爱卿,你刚才不是说,抄没的银子应当全部入国库吗?怎么这会儿又变成一成了?”
毕自严抬起头,老脸一红。
“臣……臣……”
郭允厚在旁边终于忍不住了,开口帮腔:
“皇上息怒。毕大人的意思是,国用艰难,内库与国库,本是同气连枝。皇上仁厚,向来体恤臣下,想来也不忍看九边将士饿肚子、陕西灾民吃草根……”
他说得不卑不亢,语气温软,却句句戳人。
朱由检看着他,忽然笑了。
“郭爱卿这话说得,朕要是不给,就是不仁厚、不体恤了?”
郭允厚连忙叩首:“臣不敢!臣只是陈述实情。”
朱由检靠在椅背上,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人。
一个硬顶,一个软磨。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配合得还挺默契。
“行了,别跪着了,起来说话。”
两人爬起来,垂手站着,眼睛却还时不时往那只箱子上瞟。
朱由检伸手,从箱子里拿起一锭银子,在手里抛了抛。
“毕爱卿,你老实告诉朕,户部现在到底缺多少?”
毕自严愣了一下,然后老老实实地说:“回皇上,九边欠饷一百二十万两,陕西赈灾需三十万两,运河修葺需二十万两,其他各项——总计,至少二百万两。”
朱由检倒吸一口凉气。
二百万两。
这还只是“至少”。
他看了看手里的银子,又看了看那只箱子,忽然觉得自己这五万两,好像也不是很多。
“所以两位爱卿今晚来,是看上了朕这点银子?”
毕自严和郭允厚对视一眼,一起跪下。
“臣等……惭愧。”
朱由检看着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
“毕爱卿,朕问你一个问题。”
毕自严抬起头。
“你觉得,吴养和这样的贪官,朝中还有多少?”
毕自严愣住了。
“多得很。”朱由检替他说下去,“比吴养和大的,比吴养和贪的,多得是。他们家里藏的银子,加起来怕不止几百万两。”
毕自严的眼睛亮了。
“皇上是说……”
“朕是说,这笔钱,可以给你们。”朱由检指了指箱子,“但不是白给。”
毕自严和郭允厚对视一眼,等着他说下去。
“以后查贪官,查出来的银子,朕给你们定个规矩——”朱由检竖起一根手指,“锦衣卫拿一成养廉金,剩下的,内库和太仓库,五五分。”
毕自严愣了一下:“五五分?”
“对。一半进内库,一半给你们户部。”朱由检看着他,“你嫌少?”
毕自严连忙摇头:“不不不,臣不是嫌少,臣是……”
他顿了顿,忽然意识到什么:“皇上是说,以后还会继续查?”
朱由检笑了。
“毕爱卿以为,吴养和是最后一个?”
毕自严的呼吸急促起来。
“那……那后面还有多少?”
“这你不用管。”朱由检说,“你只要知道,以后户部每月都会有一笔进账,多则几十万,少则几万。前提是——”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这些银子,你们怎么用,朕不管。但每一笔,都要记账。年底朕要查账,查出来一笔对不上的,以后一分都没有。”
毕自严和郭允厚对视一眼,一起叩首。
“臣等遵旨!”
朱由检摆了摆手:“行了,起来吧。这五万两,朕今晚就让人送到太仓库去。不过——”
他看了看那只箱子,又看了看毕自严,忽然笑了:
“毕爱卿,你这大半夜的跑来,又跪又求又哭的,朕要是再不答应,传出去倒显得朕不近人情了。”
毕自严老脸一红,讪讪地笑了笑。
郭允厚在旁边补了一句:“皇上圣明,体恤臣下,臣等感激不尽。”
朱由检看了他一眼,心里暗暗好笑。
这人,真是个滑头。
“行了,别在这儿贫了。赶紧回去睡觉,明天还有一堆折子等着你们批呢。”
两人退出暖阁,脚步声渐渐远去。
王承恩从角落里走出来,给朱由检换了一杯热茶。
“皇上,那两位……胆子可真大。”他小心翼翼地说,“敢这么跟皇上要银子。”
朱由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怎么了?”
“奴婢就是觉得……”王承恩斟酌着词句,“他们这么跟皇上讨价还价,换了别的皇帝,怕是早就……”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朱由检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王大伴,你觉得,毕自严今晚来,是为了什么?”
王承恩愣了一下:“为了……要银子?”
“为了要银子,没错。”朱由检点了点头,“但他要银子,是为了自己吗?”
王承恩想了想,摇了摇头:“毕大人……好像不是贪财的人。”
“对。”朱由检说,“他不贪财。他家里什么样子,朕查过。住的房子还是他爹留下的老宅,穿的官服补丁摞补丁,吃的也就是寻常饭菜。他今晚来,不是为了自己。”
王承恩有些明白了。
“他是为了户部,为了那些军饷,为了那些赈灾银?”
“对。”朱由检看着他,“有些人,跟你吵架,不是为了私欲。他们是真的着急,真的担心,真的觉得这件事非办不可。这种人——”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
“不该死。至少不该死在朕手里。”
王承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奴婢明白了。”
朱由检看着窗外,没有再说话。
夜风吹进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
他忽然想起刚才毕自严跪在地上,眼眶通红的样子。
那个老头,是真的急了。
急了的人,才会什么都顾不得。
才会大半夜跑来,又跪又求又哭,跟皇帝讨价还价。
他忽然笑了一下。
“王大伴。”
“奴婢在。”
“你记着,以后这种人,再多几个,大明的日子就好过了。”
王承恩愣了一下,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窗外,夜色正浓。
朱由检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五万两。
只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