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年八月十五,京城西郊。
大明皇家科学院。
今天是中秋,城里到处张灯结彩,但科学院里还是老样子。机械馆的烟囱冒着黑烟,丹房的炉火日夜不熄,算学馆的灯火通明到三更。这些格物博士们,早就忘了什么节日不节日。
宋应星站在机械馆的院子里,看着刚送来的二十大桶原油,眉头紧皱。
这是延长那边新一批的实验用油,比以前的纯度更高,轻油含量更大。他用玻璃瓶接了一点,对着阳光照了照——清亮透明,微微泛黄,晃动的时候能看到轻飘飘的雾气从液面升起。
“好东西。”他喃喃道,“就是太容易挥发了。”
旁边站着几个年轻人,都是机械馆的格物博士。最前面那个叫孙和鼎,三十出头,是孙元化的族弟,专攻热力学。他身后站着王徵的徒弟李之藻,还有两个从福建来的年轻人,一个叫陈潢,一个叫陈一甫,都是蒸汽机狂热爱好者。
“宋先生。”孙和鼎凑过来,“这批油比以前的轻,我们想试试新的燃烧法。”
宋应星看着他。
“什么新法?”
孙和鼎兴奋地说:
“以前咱们烧油,都是直接倒进炉膛里烧。可这油太轻了,烧起来烟大,还容易积碳。学生琢磨着,能不能把油雾化,喷进炉膛里烧?就像风吹水面起波纹那样,油变成雾,烧得更透。”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草图,上面画着一个奇怪的装置——油嘴、风管、炉膛,连在一起。
“您看,油从油嘴滴出来,风一吹就散成雾。雾比油滴表面积大几十倍,烧起来温度更高,更省油。”
宋应星盯着那张图看了半天。
“有道理。”他点了点头,“但小心点,这东西轻,容易挥发。先在院子里试,离房子远点。”
孙和鼎连连点头:
“学生晓得。先用小炉试,一点点加。”
三天后,机械馆后院。
孙和鼎几个人围着一个改装过的蒸汽锅炉,满脸兴奋。
锅炉旁边架着一台风车——就是那种磨坊里用的风车,用帆布做的扇叶,转起来能吹风。他们把风车的出风口接了一根铜管,铜管伸进炉膛里,管口正对着油嘴。
“孙兄,”陈潢有些紧张,“这能行吗?”
孙和鼎信心满满:
“怎么不行?我算过了,油雾表面积比油滴大三十七倍。同样多的油,烧起来温度能提高四成。”
陈一甫在旁边补充:
“而且这样烧,不会积碳。油雾烧得干净,炉膛干干净净。”
陈潢还是有些担心:
“可万一……万一烧得太猛……”
孙和鼎摆了摆手:
“怕什么?阀门在手上,随时能关。”
他深吸一口气,挥了挥手:
“点火!”
炉膛里本来就有小火。他打开油阀,清油顺着油嘴滴下来——
风车呼呼地转着,风吹进炉膛。
那一瞬间,炉膛里的火焰猛地变了颜色。不是普通的红黄色,而是一种惨白的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孙和鼎愣了一下。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炉膛里的火焰猛地窜高,从炉门里喷出来,烧焦了他的眉毛。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人脸皮发疼。
“快关油阀!”
陈潢扑过去关油阀,手刚碰到阀门——
“轰!!!”
一声巨响,整个锅炉炸开了。
铁片横飞,火球冲天。爆炸的气浪把周围的器械掀飞,把院墙炸出一个大洞。浓烟裹着火舌冲天而起,几十丈外都能看见。
孙和鼎被气浪掀飞,重重摔在五丈外的地上,左手两根手指已经不翼而飞,鲜血喷涌而出。陈潢和陈一甫趴在地上,浑身是血,衣服烧得破破烂烂。旁边几个工匠躲闪不及,被飞溅的铁片击中,当场就没了声息。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半个机械馆都震动了。
宋应星正在屋里整理数据,忽然听见一声巨响,整个屋子都晃了晃,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他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来,冲出门去。
院子里,已经乱成一团。
机械馆后院的房子塌了一半,火焰还在燃烧,浓烟遮天蔽日。几个跑得快的工匠瘫坐在地上,满脸漆黑,浑身发抖。地上躺着几个人,一动不动。
“救人!快救人!”宋应星大喊着冲过去。
太医院的人正在往这边赶。陈实功带着几个太医,抬着担架跑过来。他们扑进火场,把受伤的人一个个拖出来。
清点完了。
死四人,伤三人。
死者中有两个是格物博士,一个是孙和鼎的助手,一个是陈潢带来的徒弟。他们躺在那里,脸已经被烧得辨认不清。
伤者中,孙和鼎被炸断了两根手指,浑身烧伤;陈潢身上多处烧伤,半边脸都是血;陈一甫昏迷不醒,呼吸微弱。
宋应星站在废墟前,看着那具具被白布覆盖的尸体,手在发抖。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沙哑,“怎么回事?”
一个幸存的工匠瘫在地上,声音发颤:
“孙博士说……说要雾化……风车吹进去……然后……然后就炸了……”
宋应星愣住了。
雾化?
风车吹进去?
他猛地蹲下来,在废墟里翻找。找到了那根被炸断的铜管,找到了被烧焦的风车扇叶,找到了那个扭曲变形的油阀。
他明白了。
清油太轻了。风一吹,油滴变成油雾,油雾和空气混合,变成了爆炸性的气体。炉膛里的火星点燃了那团气体——
不是燃烧,是爆燃。
一瞬间,整个炉膛里的混合气体全部爆炸。
他想起古籍里记载的那些“火药”的配方,想起那些炼丹道士们说的“伏火之法”——硫磺、硝石、木炭,磨成粉,混合起来,一点就炸。
可那是火药。
他们烧的是油。
油怎么能炸?
他不知道,他那时候还不知道,那些轻质的油雾,和火药一样,也是一种爆炸物。
太医院的人正在抢救伤员。
陈实功满头大汗,指挥着太医们包扎、止血、上药。孙和鼎被抬上担架的时候,忽然睁开眼睛,一把抓住宋应星的袖子。
“宋……宋先生……”
宋应星蹲下来,握住他的手。
“别说话。先养伤。”
孙和鼎摇了摇头,艰难地从怀里掏出一本烧焦了一半的笔记本。
“数据……数据记下来了……都在里面……”
宋应星愣住了。
他接过那本笔记本,翻开。
里面密密麻麻记着试验的每一个步骤——油量、风量、温度、压力、燃烧时间、火焰颜色、炉膛声音……一直记到爆炸前的那一刻。
最后一页,字迹潦草,是用最后一点时间写下的:
“油雾遇火则爆,威力百倍于常。压力瞬间暴增,炉膛无法承受。切记切记,油雾不可近火!”
宋应星的眼眶红了。
这几个年轻人,在爆炸前的那一刻,想的不是逃跑,是记下数据。
他抬起头,看着那片还在冒烟的废墟。
死去的四个人,有三个是格物博士。他们年轻,聪明,有才华,本来可以造出更多的东西,改变更多的世界。
现在,他们躺在这里,永远闭上了眼睛。
孙和鼎被抬进太医院的时候,已经昏迷了。
太医们手忙脚乱地给他包扎,止血,上药。那两根断掉的手指,是接不回来了。浑身的烧伤,要养几个月才能好。
可就在包扎到一半的时候,孙和鼎忽然睁开眼睛。
他瞪着天花板,猛地坐起来。
“别动别动!”太医们赶紧按住他,“你伤得重,别乱动!”
孙和鼎根本不听。他一把抓住旁边的太医,眼睛瞪得溜圆,声音嘶哑得像是从地狱里传出来的:
“那东西……那东西能做锅炉!比蒸汽机还猛!”
太医愣住了。
“什么?”
孙和鼎激动得浑身发抖,伤口崩开了也不管:
“油雾!油雾烧起来,压力比蒸汽大几十倍!只要能控制住,就能做出比蒸汽机强十倍的机器!”
他挣扎着要下床:
“我要回去!我要记下来!不能忘!”
太医们拼命按住他。
“你疯了!伤成这样还想着试验?”
孙和鼎被按在床上,还在挣扎:
“你不懂!那是新东西!比蒸汽机厉害多了!比什么都厉害!”
门口,宋应星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久久无言。
这个疯子。
差点把自己炸死,醒来第一件事,还是想着试验。
他走过去,按住孙和鼎的肩膀。
“别动。数据我帮你记。”
孙和鼎看着他,眼睛里全是血丝:
“真的?”
宋应星点了点头:
“真的。你刚才说的,我记住了。油雾燃烧,高压,新机器。等你伤好了,咱们一起试。”
孙和鼎终于安静下来,躺回床上。
可嘴里还在念叨:
“油雾……压力……新锅炉……比蒸汽机猛……”
消息传到乾清宫,已经是傍晚了。
朱由检正在看孙传庭送来的战报,王承恩匆匆跑进来,脸色发白。
“皇上,不好了!科学院炸了!”
朱由检愣住了。
“什么?”
“机械馆那边,做试验的时候,锅炉炸了。死了四个人,伤了三个。孙和鼎重伤,陈潢和陈一甫也伤了。”
朱由检手里的奏折掉在地上。
他猛地站起来。
“怎么炸的?”
王承恩把打听到的消息说了一遍——清油、风车、雾化、爆燃。
朱由检听完,愣了半天。
然后,他的嘴角抽了抽。
油雾爆炸。
那是后世煤矿里最怕的东西——瓦斯爆炸。清油挥发出来的油气,和空气混合,遇火就炸。
他没想到,这帮疯子,居然用风车吹油雾,给自己造了一个炸弹。
“皇上,”王承恩小心翼翼地问,“锦衣卫那边已经把科学院的人控制住了,说要请罪……”
朱由检回过神来。
他想了想,忽然笑了。
“请罪?请什么罪?”
王承恩愣住了。
“皇上,他们炸了科学院,死了人……”
朱由检摆了摆手。
“科学嘛,不爆炸叫什么科学?”
王承恩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窗前。
“告诉锦衣卫,把人放了。再告诉科学院,这次的事,记下来,写清楚,为什么炸,怎么炸,以后怎么防。死的人,厚葬,抚恤加倍。伤的人,太医院全力治。”
他转过身,看着王承恩:
“还有,告诉宋应星,别自责。搞研究的,哪有不出事的?出了事,记下来,下次别犯,就行。”
科学院里,一片肃杀。
锦衣卫的人已经把机械馆围住了,那些格物博士一个个被看管起来,等着发落。宋应星站在废墟前,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几个锦衣卫走过来,朝他拱了拱手。
“宋先生,皇上有旨。”
宋应星抬起头。
锦衣卫朗声道:
“皇上口谕:科学嘛,不爆炸叫什么科学?把人放了。以后这种事,记下来就行。死的人厚葬,伤的人好治。继续搞。”
宋应星愣住了。
周围的格物博士们也愣住了。
然后,有人哭了。
“皇上……皇上圣明……”
宋应星站在那里,眼泪流了下来。
就在机械馆爆炸的同时,科学院丹房里,却是一片诡异的安静。
明月一个人蹲在角落里,面前摆着十几个瓶瓶罐罐。
他是张显庸的徒弟,清风明月的那个“明月”。二十出头,眉清目秀,看起来像个斯文书生。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家伙是个疯子。
从小跟着师傅学炼丹,学电学,学格物。师傅死后,他和师兄清风继续研究,搞出了雷霆瓶,搞出了电磁感应。可他对那些正经东西没什么兴趣,他喜欢的,是那些危险的、会炸的、别人不敢碰的东西。
“炼丹”这回事,从老祖宗传下来几千年,丹房里不知道炸死过多少道士。可明月偏偏喜欢这个。
今天,他在偷偷搞一种新东西。
起因是前几天,他在整理师傅遗物的时候,发现了一本手札。里面记载了一种奇怪的配方——硝石、硫磺、某种草药粉末,再加上一点从石油里提炼出来的轻油,调和之后晾干,会变成一种薄薄的纸。
师傅在旁边批了一行字:“此物极暴,慎之慎之。”
明月好奇了。
什么叫“极暴”?
他把配方记下来,偷偷摸摸地在丹房里试。
第一次,比例不对,什么都没发生。
第二次,比例对了,晾出来的纸脆脆的,摸起来有点发烫。
第三次,他把纸拿起来,想放进抽屉里。手一抖,纸掉在地上——
“啪!”
一声闷响,纸炸了。
威力不大,但声音吓人。桌子被炸了个窟窿,他的脸被熏黑,头发烧焦了半边。
明月坐在地上,愣愣地看着那片被炸烂的桌子。
然后,他笑了。
“师兄!师兄!”
清风从隔壁冲过来,看见他那副模样,愣住了。
“明月!你又搞什么?!”
明月爬起来,指着地上的碎屑:
“你看!这玩意儿,摔一下就炸!”
清风蹲下来,看了看那些残留的碎屑。闻了闻,有股硝石和硫磺的味道。
“什么东西?”
明月从桌子上拿起另一张还没炸的纸,小心翼翼地递给清风。
“你试试……轻点……”
清风接过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
纸很薄,半透明,摸起来有点脆,边缘微微泛黄。他闻了闻,有股刺鼻的味道。
“这玩意儿,能炸?”
明月点了点头,指了指地上:
“我刚才就是手抖掉地上了。一落地就炸了。你看这桌子,都被炸了个窟窿。”
清风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张纸。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火枪用的火药,是颗粒的,要用火点燃才能炸。这东西,不用火,摔一下就炸?
他把那张纸放在桌上,找了一根小铁棍,轻轻敲了一下。
“啪!”
纸炸了。声音不大,但炸开了花,桌面上留下一片焦痕。
清风愣住了。
“这……这要是做成子弹……”
明月眼睛亮了。
“对!以后开枪,不用火,不用燧石,直接一扣扳机,撞针一撞这纸,就炸了!”
他越说越兴奋:
“而且这东西不用点火,不受潮,能放很久。燧发枪最怕的就是潮湿天气,火石打不着火。有了这个,什么时候都能打!”
清风盯着那张纸,久久无言。
他忽然想起师傅生前说过的一句话:“天下的理,越挖越多。挖到一个,就能变出十个来。”
现在,他们挖到了一个。
接下来几天,明月把自己关在丹房里,日夜不停地试验。
他试了各种配比——硝石多一点,少一点;硫磺多一点,少一点;那种草药粉末,换了几种不同的。每次试出一张纸,就摔一下,听响声。
响声越大的,就是越好的。
第三天,他试出了一种配方,摔下去的时候,“轰”的一声,把整个丹房都震了。
清风冲进来,看见他满脸漆黑地坐在地上,咧嘴笑着。
“成了。”他说。
那张纸,薄如蝉翼,颜色发黄,轻轻一摔就炸,威力比前几次大了好几倍。
更神奇的是,他把纸放在火上烤,不炸;放在水里泡,捞出来晾干,还能炸。这东西,水火不侵,就吃“摔”这一下。
“这玩意儿,怎么用?”清风问。
明月想了想,从丹房里翻出一颗子弹——那是科学院给火枪配的,铅弹头,后面是竹制药筒,装火药。
他把竹筒里的火药倒掉,把那张纸撕成小块,塞进竹筒底部。然后用蜡封好,把铅弹头装上。
“试试这个。”
清风接过那颗改装的子弹,翻来覆去地看。
“这能行?”
明月耸了耸肩:
“不知道。试试呗。”
他们找了一杆燧发枪,把那颗子弹从后膛装进去。明月举起枪,对准院子里的一块木板,扣动扳机——
“砰!”
枪响了。
子弹射出去,打穿了木板。
清风愣住了。
“没用燧石?”
明月摇了摇头。
“没用。撞针撞到竹筒底部,把那张纸撞炸了。纸炸的火,点燃了火药。”
清风盯着那杆枪,盯着那颗被打穿的木板,久久无言。
“这……这是新东西。”
明月笑了。
“对。新东西。以后开枪,不用燧石,不用火绳,一扣就响。”
消息传到乾清宫,已经是第五天了。
朱由检刚处理完机械馆爆炸的事,正准备歇口气,王承恩又跑进来了。
“皇上,丹房那边也炸了!”
朱由检愣住了。
“又炸了?”
王承恩点了点头:
“明月搞出来一种纸,扔地上就炸。把自己炸伤了,头发烧焦了半边。后来他又用那纸做了子弹,不用燧石就能打响。”
朱由检的嘴角抽了抽。
他忽然想起一个词——雷汞。
后世的雷汞,就是那种摔一下就能引爆的起爆药。用雷汞做的底火,装在子弹屁股上,撞针一撞就炸,根本不用燧石。
那玩意儿,是怎么发明的来着?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明月搞出来的那张“爆炸纸”,很可能就是底火的雏形。
“皇上,”王承恩小心翼翼地问,“明月那边,怎么处置?”
朱由检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处置?处置什么?告诉他们,继续搞。搞成了,朕重赏。”
王承恩愣住了。
“皇上,那玩意儿太危险了……”
朱由检摆了摆手:
“危险?机械馆炸了,丹房也炸了,这叫双喜临门。”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正好。
他想起那些在爆炸中死去的人,想起那些被炸伤的博士,想起孙和鼎醒来就嚷嚷着“新锅炉比蒸汽机猛”的疯样,想起明月摔纸把自己炸得满脸漆黑的傻笑。
科学,从来都是用命填出来的。
后世的那些辉煌成就,哪一项背后没有累累白骨?
可正因为有人愿意用命填,才填出了那条路。
“告诉明月,”他说,“他那张纸,以后就叫‘惊雷纸’。让科学院全力支持他试,要什么给什么。试成了,火枪就不用燧石了。”
他转过身,看着王承恩:
“还有,告诉孙和鼎,他那油雾锅炉,也继续试。试的时候小心点,别再炸死人了。”
王承恩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朱由检站在窗前,看着那片蔚蓝的天空。
孙和鼎,明月,还有那些在科学院里日夜奋战的人。
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创造什么。
但他们在创造。
他轻声说:
“炸着炸着,就炸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