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年十月,京城西郊。
大明皇家科学院。
秋风吹过,落叶满地,但机械馆里依然热火朝天。两个月前的爆炸留下的废墟已经清理干净,新的锅炉房在原址上重建起来,比以前的更结实,更宽敞。
孙和鼎站在锅炉房中央,左手缠着绷带。
那两根断掉的手指,再也长不回来了。但他不在乎。他每天盯着那台新设计的锅炉,眼睛里冒着光。
那是他的心血——油雾锅炉。
不烧水,烧油。利用油雾燃烧产生的巨大压力,直接推动活塞做功。原理和蒸汽机一样,但介质不是水蒸气,而是燃烧气体本身。
他管这东西叫“孙和鼎机”。
“孙兄。”陈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块黑乎乎的东西,“安南那边送来的橡胶,用船运了一个月。”
孙和鼎接过那块橡胶,翻来覆去地看。
这东西是从安南弄来的——那边的人叫它“树乳”,从一种大树上割下来的,凝固之后弹性惊人,能拉长,能回缩,还能防水。郑芝龙的船队每年都会带回来一批,说是南洋那边的人用来涂船、做球。
孙和鼎咬了咬牙,用刀切下一小块,试着拉了拉。
弹性确实好。
“试试这个。”他把橡胶块递给陈潢,“切成细条,裹在活塞上。要裹紧,不能留缝隙。”
陈潢接过橡胶,转身去了。
孙和鼎又看向旁边那台新锅炉。
那是他和工匠们花了两个月设计的,比以前的蒸汽机锅炉厚了三倍。炉壁用最好的钢铁铸造,足足有三寸厚。炉膛是密封的,只有一个进气口和一个排气口。进气口连着风车和油嘴,排气口连着一个巨大的活塞筒。
“点火的时候,里面的压力会非常大。”他对工匠们说,“所以炉壁必须够厚。薄一分,命就少一分。”
工匠们连连点头。
他们已经见识过油雾爆炸的威力,谁也不敢马虎。
十月底,一切准备就绪。
孙和鼎站在锅炉前,深吸一口气。
炉膛里已经喷进了油雾——风车呼呼地转着,把空气吹进油嘴,清油被吹成雾状,在炉膛里弥漫开来。
“点火!”他喊了一声。
陈潢举起火把,凑近点火口。
“轰——!”
一声闷响,炉膛里燃起惨白的火焰。热浪从炉壁里透出来,烤得人脸皮发疼。活塞开始动了,一下,两下,三下……
孙和鼎眼睛亮了。
“动了!动了!”
可刚转了十几下,活塞就卡住了。
“怎么回事?”他冲过去检查。
陈潢凑过来,看了看活塞筒里的情况。
“橡胶……橡胶化了。”
孙和鼎愣住了。
橡胶化了?
他蹲下来,从活塞筒里掏出那些被烧焦的橡胶残渣。
橡胶耐热不行。炉膛里的温度太高,活塞筒也跟着发热,橡胶受不住,软化,变形,最后卡死了。
“换材料。”孙和鼎咬了咬牙,“用石棉。太医院那边有,说是一种石头,能烧成丝,耐热。”
十一月,第二次试验。
活塞上裹的是石棉,耐热,不化。
点火,活塞动了,转了三十几下,又停了。
“这次又是什么问题?”
检查发现,不是活塞的问题,是点火装置。
那个用燧石点火的装置,用了三十几次之后,燧石磨平了,打不出火花。要换燧石,得把炉膛打开,等炉膛冷却,人钻进去换。
等换好燧石,再点火,一切重来。
孙和鼎气得直跺脚。
“这玩意儿,用一次就得开炉换石头?那还怎么用?”
陈潢想了想:
“能不能多装几块燧石?像转轮那样,一块磨平了,下一块顶上?”
孙和鼎眼睛一亮。
“试试!”
十二月初,第三次试验。
这次的点火装置,是一个小转轮,上面装了六块燧石。转轮连着活塞的连杆,活塞每动一次,转轮就转一下,下一块燧石转到击发位置。
理论上,能连打六下。
点火。
活塞动了起来。
一下,两下,三下……燧石一块一块地打,火花一次一次地喷。活塞转了三十几下,燧石换了六块,还在转。
“六下!六下了!”陈潢欢呼起来。
可刚欢呼完,活塞又停了。
“燧石磨平了?”
检查发现,燧石还剩两块,但转轮的机构卡住了。
“机械问题,好解决。”孙和鼎不气馁,“再来。”
崇祯十一年正月,第四次试验。
二月,第五次。
三月,第六次。
每一次都失败,每一次都记下问题,每一次都改进。
炉壁加厚,活塞密封,点火装置改进,油嘴角度调整,风车转速控制……每一样都在试,每一样都在改。
直到三月底,第七次试验。
那天,孙和鼎站在锅炉前,手心里全是汗。
点火。
“轰——!”
惨白的火焰再次燃起。
活塞开始动,一下,两下,三下……十下,二十下,三十下……一百下,两百下……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活塞还在转。
连杆连着飞轮,飞轮呼呼地转着,带起一阵风。
三百下,四百下,五百下……
孙和鼎盯着那个飞轮,眼睛都不敢眨。
“停!”他忽然喊了一声。
陈潢关掉油阀,炉膛里的火焰熄灭,活塞慢慢停了下来。
孙和鼎走到活塞筒前,伸手摸了摸。
不烫。活塞密封良好。点火装置还剩下两块燧石没打。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满脸期待的工匠。
“成了。”
机械馆里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孙和鼎机!孙和鼎机!”
消息传到乾清宫,已经是第二天。
朱由检看着那份奏报,嘴角抽了抽。
孙和鼎机?
那不就是一个内燃机吗?
虽然粗糙,虽然低效,虽然问题一大堆,但原理对了。
用油雾燃烧产生的高压气体推动活塞,这不是内燃机是什么?
“皇上,”王承恩小心翼翼地问,“这东西,有用吗?”
朱由检笑了。
“有用?太有用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内燃机是什么?是汽车的核心,是飞机的前身,是一切不需要锅炉的机器的动力源。有了内燃机,以后就能造汽车,造拖拉机,造那些不需要烧煤就能跑的东西。
当然,现在还早。
孙和鼎的机器,效率低,寿命短,问题多。但方向对了。
“告诉孙和鼎,继续搞。要什么给什么。”
就在孙和鼎忙着搞内燃机的时候,丹房里,明月也在苦恼。
他面前摆着一堆“惊雷纸”。
这东西威力是大,摔一下就炸,不用火就能引爆。但它太暴躁了。
稍微震动一下,炸。稍微摩擦一下,炸。稍微受潮,不炸——但一干,又炸。
根本没法用。
他用这纸做了几颗子弹,装进枪里试。十颗里,有七八颗是好的,剩下两三颗,要么还没扣扳机就炸了,要么扣了扳机没动静。
“师兄,”他苦着脸对清风说,“这玩意儿,比我还疯。”
清风看着那些纸,也是头疼。
“能不能让它……不那么暴躁?”
明月摇了摇头。
“不知道。配方调了很多次,硝石多一点,它炸得更响,也更躁;硫磺多一点,它躁得少点,但也炸得弱。怎么都不对。”
清风想了想:
“师傅说过,世间万物,阴阳平衡。这东西太纯了,反而不好。要不要掺点什么东西进去?”
明月若有所思。
四月的一天,明月在丹房里配药。
他刚调好一批惊雷纸的原料——硝石、硫磺、一种草药的粉末,再加上一点轻油,搅成糊状,准备摊开晾干。
手一滑,那碗糊糊翻了。
墨绿色的液体洒了一地,溅得到处都是。
“哎哟!”明月赶紧蹲下来收拾。
地上是泥土,那些糊糊和泥土混在一起,变成了一滩黑乎乎的东西。
明月愣愣地看着那滩混合物。
忽然,他鬼使神差地从地上抠了一小块,搓成小球,扔在地上。
“啪!”
炸了。
但声音比之前小得多,威力也小得多。
明月愣住了。
他又抠了一块,搓成小球,扔出去。
“啪!”又炸了,还是那么小的威力。
他盯着那滩混着泥土的混合物,眼睛越来越亮。
“师兄!师兄!”
清风冲进来,看见他那副模样。
“又炸了?”
明月指着地上那滩东西:
“你看!这玩意儿,掺了土之后,没那么躁了!”
清风蹲下来,看了看那滩混合物。
“威力小了?”
明月点了点头。
“小了,但还能炸。而且没那么容易炸了——我刚才抠它,搓它,它都没炸。扔地上才炸。”
清风的眼睛也亮了。
“你是说……掺土,能让它稳定?”
明月咧嘴笑了。
“对!掺土!掺了土,它就不那么疯了!”
接下来几天,明月用各种土试验。
红土,黄土,黑土,沙土,粘土……每一种都试过。最后发现,用一种细腻的黄土和惊雷纸原料混合,晾干之后,做出的东西既稳定,又有威力。
摔一下,炸。
但拿在手里,随便搓,随便捏,随便晃,都没事。
“成了。”明月捧着一颗黄褐色的小球,笑得合不拢嘴。
清风看着那颗小球,问:
“这玩意儿,叫什么?”
明月想了想:
“叫……‘定雷’吧。定了性的惊雷。”
消息传到乾清宫,朱由检看着那份奏报,久久无言。
硝化甘油掺硅藻土,变成稳定的达纳炸药。
这是诺贝尔的发明。
现在,明月用泥土掺惊雷纸,做出了“定雷”。
虽然原理不一样,但思路如出一辙——用惰性物质吸收敏感炸药,让它变得稳定可用。
他想起那个在丹房里摔炸自己无数次的疯子道士,想起他那张被熏黑的脸。
科学,从来都是用命填出来的。
“告诉明月,”他说,“他那定雷,继续试。试好了,以后火枪的底火,就用这个。”
京城,乾清宫西暖阁。
朱由检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片天空。
孙和鼎搞出了内燃机,虽然粗糙,但能动。
明月搞出了稳定起爆药,虽然简陋,但能用。
这两样东西,凑在一起,以后会变成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快了。
“王大伴。”
王承恩上前一步。
“奴婢在。”
朱由检看着窗外,轻声说:
“他们那些人,都是疯子。”
王承恩愣住了。
“疯子?”
朱由检点了点头:
“对。疯子。不疯,搞不出这些东西。”
他转过身,走回御案前坐下。
案上摊着两份奏报——一份是孙和鼎的“孙和鼎机”,一份是明月的“定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