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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算账

作者:璀璨恒星 当前章节:7170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7:30

崇祯十五年九月初一,皇极殿。

早朝的钟声刚刚敲过,文武百官已经站得整整齐齐。秋日的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这是秋高气爽的好天气,但朝堂上的气氛,却有些凝重。

“诸卿有本早奏。”

话音刚落,一个御史就站了出来。

“臣——都察院御史吴慎,有本奏!”

朱由检看着他。

“准奏。”

吴慎上前一步,从袖中掏出奏折,展开,朗声念道:

“臣弹劾江南苏州、松江、常州三府二十七家工坊,虐待灾民,克扣工钱,逼死人命!”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吴慎的声音越来越高:

“据臣查实,去岁从陕西迁来之灾民,有三千余人被安置于苏州各工坊做工。然这些工坊主,视灾民如牛马,每日劳作十二时辰,仅给粗粮两餐。有病者不许歇息,有伤者不许医治,有死者草草掩埋。更有甚者——”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苏州织工坊主钱百万,强娶灾民之女为妾,其夫反抗,被打断双腿,抛于荒野。那女子不从,被锁在柴房里三天三夜,最后自缢而死。其夫拖着断腿爬到官府告状,却被衙役轰了出来,活活饿死在衙门口。”

“常州染坊主赵万贯,克扣工钱,逼死灾民三人。其中一人叫李老四,从陕西逃难过来,一家五口全指着他的工钱过活。他被克扣了三个月工钱,分文未得,一家老小活活饿死。李老四吊死在赵万贯家门口,尸体挂了三天,没人敢收。”

“松江棉纺主孙万金,私设刑堂,以逃工为名,打死灾民两人,抛尸河中。那两人不过是想去隔壁工坊问问有没有更高的工钱,被抓回来打了二百鞭子,活活打死。尸体扔进河里,顺水漂了三十里,捞起来时已经面目全非。”

吴慎念完,抬起头,看着御座上的皇帝,眼眶都红了:

“皇上!这些灾民,也是大明子民!他们千里迢迢从陕西而来,是为求一条活路!如今活路没求到,反倒死在工坊里!臣请皇上,严惩这些工坊主,以正国法,以平民愤!”

朝堂上一片哗然。

“还有这等事?这还是人吗?”

“那些商人,竟敢如此?还有没有王法?”

“相煎何太急!同为大明子民,何以至此!”

又一个御史站了出来,是许誉卿。他脸色铁青,声音都在发抖:

“臣——都察院御史许誉卿,附议!商人重利轻义,自古皆然。这些年朝廷开海、办工坊,商人获利无数,却不知回报,反倒变本加厉压榨百姓!此风不可长,此例不可开!若不严惩,天下工匠皆寒心,天下灾民皆寒心,天下百姓皆寒心!”

“臣附议!”

“臣附议!”

“臣也附议!”

一个接一个,御史们纷纷站出来。东林的、浙党的、楚党的、齐党的——平日吵得你死我活的各党各派,此刻竟然意见出奇一致。

户部尚书毕自严也站了出来:

“臣虽管钱粮,不管刑名,但也说一句。这些年户部拨给工坊的补贴、免税的额度,加起来不下百万两。这些人拿着朝廷的银子,干着这等丧尽天良的事,臣……臣愧对天下百姓!”

兵部尚书洪承畴也站了出来:

“臣在陕西经办赈灾,亲眼见过那些灾民是怎么活下来的。他们饿得啃树皮,吃观音土,卖儿卖女,就是为了能活着走到江南。现在走到了,却死在工坊里——臣……臣请皇上严惩!”

朱由检没有说话。

他看着下面那些人,目光平静。

等他们吵够了,他才看向黄宗羲。

黄宗羲站在那里,面色凝重。他接替刘宗周担任左都御史已经三年了,身上的官服穿得整整齐齐,但眉宇间还是那股读书人的锐气。他比当年老了一些,鬓角添了几根白发,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黄爱卿,你怎么看?”

黄宗羲上前一步,深深作揖。

“皇上,臣以为,吴御史所言极是。”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御史,看着满朝文武,声音沉稳而有力:

“儒为人需。这句话,臣说了十年。人需要什么?需要吃饱饭,需要穿暖衣,需要活下去,需要有人把他们当人看。那些灾民,需要的就是这个。那些工坊主给了他们活路,这本是好事。”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可是,给了活路,又把人往死路上逼,这算什么?那些灾民,从陕西逃难出来,九死一生才到了江南。他们以为到了天堂,结果进了地狱。人需,需的是活路,不是死路。这些工坊主,把灾民当牛马,当工具,当可以随意处置的货物——这是把人需变成了人欲,把仁义变成了贪婪!”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臣这些年一直在想,为什么我们读书人要警惕商人?不是因为商人天生有罪,是因为他们若没有约束,就会把人变成工具,把仁义变成空话。他们会算账,会算成本,会算利润。可他们不会算人心,不会算人命,不会算天理!”

他看着御座上的皇帝:

“皇上,臣以为,此事不仅要严惩,还要在道理上站住脚。要让天下人知道,为什么我们警惕商人,为什么我们反对重利轻义。要让那些还在压榨工人的工坊主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要让那些被压榨的人知道,朝廷会给他们做主!”

朱由检点了点头。

“准。刑部、都察院会同查办。涉案工坊主,一律严惩不贷。所涉灾民,加倍抚恤。死难者家属,朝廷养之。”

他顿了顿,又说:

“传旨下去,从今往后,凡我大明境内工坊,必须遵守朝廷律令。每日劳作不得过八个时辰,每月歇息不得少于四日,工钱按时发放,不得克扣。有违者,严惩不贷。各地官府,按月巡查,有隐瞒不报者,同罪论处。”

朝堂上一片赞颂。

第二天,乾清宫西暖阁。

王承恩走进来,脸色有些古怪。

“皇上,国丈来了。”

朱由检愣了一下。

周奎?

那个铁公鸡老丈人?

他来干什么?

“让他进来。”

周奎走进暖阁,满脸堆笑,但笑得有些勉强。他穿着一身低调的绸缎衣裳,但脖子上那串拇指粗的珍珠项链,还是暴露了他的身家。

“臣周奎,叩见皇上。”

“岳父大人请起,赐座。”

周奎坐下,搓着手,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他脸上的笑容有点僵,眼睛时不时瞄向御案上那一堆奏折。

朱由检看着他。

“岳父大人有什么事?”

周奎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变成了苦脸:

“皇上,臣是为皇家商行的事来的。”

皇家商行,是崇祯初年设立的,郑芝龙、勋贵、国丈都有股份。这些年靠着海商赚得盆满钵满,周奎一年分红就有几十万两。他在京城开了三家绸缎庄,两家茶叶铺,还有一间专门卖西洋货的铺子,生意好得不得了。

“商行怎么了?”

周奎苦着脸,开始掰手指头:

“皇上,您昨天那道旨意,臣看了。工坊不许克扣工钱,不许压榨工人,每日劳作不得过八个时辰,每月歇息不得少于四日……这……这商行在苏州也开了几个工坊,要是按这个规矩来,成本就高了,利润就薄了。臣让人算了算,这么一来,一年得少赚五六万两……”

朱由检看着他,忽然笑了。

“岳父大人,您是来诉苦的?”

周奎讪讪地笑了笑:

“臣……臣就是想说,这规矩,能不能……松一松?那些灾民,给他们口饭吃就不错了,何必……”

朱由检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岳父大人,您知道朕为什么下那道旨意吗?”

周奎摇了摇头。

朱由检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平静而深远:

“因为那些人,是大明的子民。是朕的子民。朕坐在这个位子上,就得替他们做主。他们被欺负了,朕就得管。这是朕的本分。”

周奎愣住了。

朱由检走回他面前,压低声音:

“但是,岳父大人,您想过没有——国内的不能动,国外的,可不是大明的子民啊。”

周奎的眼睛亮了。

“皇上的意思是……”

朱由检笑了,笑得很意味深长:

“藩王们不是要出海吗?他们在海外打下来的地方,要人干活,要人做工。您那些工坊,搬到海外去,搬到那些藩王的土地上去,谁管您?那些泰西人,那些土著,那些不是大明子民的人,您想怎么用,就怎么用。想让他们干几个时辰,就干几个时辰。想给他们多少钱,就给他们多少钱。不给也行。”

周奎的呼吸急促起来,脸上的肉都在抖:

“可……可那些地方,没人啊……”

朱由检摆了摆手:

“没人?那些藩王们正缺人呢。您帮他们建工坊,他们帮您招人。从南洋招,从扶桑招,从泰西招,从那些穷得活不下去的地方招。招来的,都不是大明子民。您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周奎站起身,眼睛亮得吓人,整个人都兴奋起来:

“皇上圣明!臣明白了!臣这就回去准备!臣把苏州那几个工坊都卖了,去海外开新的!”

他连连作揖,几乎是小跑着退出暖阁。

王承恩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问:

“皇上,您这是……让国丈去海外开工坊?”

朱由检点了点头:

“国内要讲仁义,要守规矩。但海外嘛……那是另一片天地。让他们去折腾,去压榨,去赚钱。赚来的银子,还是大明的。那些工坊主,在国内憋坏了,到了海外,想怎么干就怎么干。藩王们要发展地盘,正缺人干活。两边一拍即合,何乐而不为?”

王承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一个月后,苏州。

织工坊主钱百万被押上囚车,游街示众。

他穿着囚服,披头散发,脖子上挂着木枷,上面写着“虐杀灾民、强占民女”八个大字。囚车从苏州府衙出发,沿着最繁华的街道缓缓而行。

沿途百姓扔着烂菜叶子,臭鸡蛋,烂泥巴,骂声不绝。

“奸商!打死他!”

“让他也尝尝被压榨的滋味!”

“那灾民的丈夫,就是他打死的!”

“那姑娘才十八岁,就那么死了!”

一个老太太挤到囚车前,把手里的一篮子烂菜叶全扣在钱百万头上:

“我孙女就是从陕西来的!在你这工坊干了半年,一分钱没拿到!活活饿死了!你还我孙女!”

钱百万脸色灰白,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囚车后面,跟着他名下所有资产——几十箱银子,几车绸缎,一堆房契地契。全被官府抄没,充入国库。

他的家人被逐出苏州,永不许踏进苏州一步。他的妻子跪在地上哭喊,他的儿子满脸茫然,他的小妾们四散奔逃。那些曾经在他府里耀武扬威的人,如今比乞丐还狼狈。

常州染坊主赵万贯,被判处斩,秋后问斩。

行刑那天,刑场上围了上千人。刀光一闪,人头落地。人群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松江棉纺主孙万金,因打死两人,被判绞刑,立即执行。

他被吊在松江府衙门口,足足吊了一天一夜才断气。尸体示众三日,任由鸟啄蝇爬。

那几家涉案的工坊主,有的被抄家,有的被流放,有的被处死。没有一个逃脱。

消息传遍江南,那些还在压榨工人的工坊主们,吓得连夜改规矩。加班的停了,克扣的补了,打人的不敢了。各地官府门口,排起了长队——都是来主动交代问题、请求从轻发落的工坊主。

更让天下人唾弃的,是另一件事。

苏州织工坊里,有一个从陕西来的女人。她姓刘,长得颇有几分姿色,眉眼间带着一股狐媚气。钱百万看上她,要纳她为妾。她丈夫是个老实人,瘦小枯干,一脸苦相,从陕西一路护着她过来,把吃的都省给她,自己饿得皮包骨头。

可那女人,不但不反抗,反而主动贴上去。她抛弃了丈夫,攀附了钱百万,穿金戴银,招摇过市。丈夫跪在她面前求她回家,她一脚把他踢开,还骂他“穷鬼”“窝囊废”。丈夫拖着断腿爬到官府告状,却被衙役轰了出来,活活饿死在衙门口。

钱百万被抓后,她还想跑,被街坊邻居拦住,扭送到官府。

审讯的时候,她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

“我也是想活得好一点……我也是没办法……我嫁给他,是想过好日子……”

主审官冷笑一声,一拍惊堂木:

“活得好一点?你丈夫对你不好吗?你们从陕西逃难过来,千里迢迢,他一路护着你,把吃的都省给你,自己饿得皮包骨头。到了苏州,他拼命干活,就想让你过好日子。你呢?转头就把人家卖了!他跪着求你,你踢他!他饿死街头,你穿金戴银!你还有脸说没办法?”

那女人跪在地上,无言以对,只是呜呜地哭。

主审官站起身,指着她:

“本官判你游街三日,脸上刺字,永世不得再入苏州城!让你一辈子背着这个耻辱,让所有人都看看,什么叫不知廉耻,什么叫狼心狗肺!”

消息传出去,整个苏州都炸了。

“这种女人,也配活着?”

“比那些奸商还可恨!”

“让她游街!让所有人都看看!”

游街那天,那女人被绑在囚车上,脸上刺着“背夫弃义”四个大字。沿途百姓的唾沫,几乎把她淹死。有人扔石头,有人扔粪便,有人拿着扫帚抽她。她蜷缩在囚车里,浑身发抖,脸上分不清是眼泪还是口水。

三天游街结束,她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据说后来她流落街头,走到哪儿都被人认出来,被人吐口水,被人打,最后不知所踪。

乾清宫西暖阁。

朱由检看着那些奏报,嘴角微微翘起。

“苏州那女人,判得挺重。”

王承恩在旁边说:

“奴婢听说,那女人现在走到哪儿都被人吐口水,没脸见人,听说后来跳河了,尸体都没人收。”

朱由检点了点头:

“活该。做人要有底线。抛弃丈夫,攀附富贵,这种人,死了都不冤。她那丈夫,倒是可怜。从陕西一路护着她,最后死在她手里。”

他把奏报放下,看向窗外。

“国内的事,差不多了。”

一年后,海外。

吕宋岛,一处新开垦的土地上,立着一块木牌:

“大明瀛洲藩蜀王领地”。

蜀王的旗帜在风中飘扬,上面绣着一只金色的蜀锦凤凰。

旁边,是一排新建的工坊。烟囱冒着黑烟,机器隆隆作响。工人们进进出出,有从南洋招来的土著,有从泰西抓来的俘虏,还有几个从扶桑买来的流民。他们穿着破旧的衣裳,眼神麻木,机械地重复着手中的活计。

周奎站在工坊门口,满脸堆笑。他穿着一身南洋风格的绸缎衣裳,手里摇着一把折扇,活像个土财主。

“蜀王殿下,这工坊,一个月能赚多少?”

蜀王嘿嘿一笑,指着那些进进出出的工人:

“国丈,您猜猜。”

周奎想了想,竖起五根手指:

“五千两?”

蜀王摇了摇头,笑着伸出食指。

“一万两?”

蜀王还是摇头,伸出两根手指。

周奎瞪大了眼睛:

“两万两?”

蜀王笑了,伸出三根手指:

“三万两。一个月三万两。成本?成本只有从国内运来的机器钱。人工?那些土著,一天给一碗饭就够了。那些俘虏,不用给钱,给口吃的就行。那些流民,一个月给一两银子,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干活比牛还卖力。”

周奎倒吸一口凉气。

一个月三万两,一年三十六万两。

比他在国内赚的,多了十倍。

他忽然想起皇上那天说的话——

“国内的不能动,国外的,可不是大明的子民啊。”

他笑了,笑得见牙不见眼:

“皇上圣明。”

蜀王拍了拍他的肩膀:

“国丈,您那几个工坊,什么时候搬过来?本王的地盘上,还空着好大一片。您来了,咱们合伙干。您出机器,本王出人,利润五五分。”

周奎连连点头:

“搬!马上搬!苏州那几个工坊,我都卖了。这回全搬过来!”

京城,乾清宫西暖阁。

朱由检站在窗前,看着舆图。

舆图上,大明本土之外,多了几个新标注——瀛洲、吕宋、爪哇、勃固、苏门答腊……

那是藩王们打下来的地方。

也是那些工坊主们新的乐土。

王承恩走过来,轻声说:

“皇上,国丈从吕宋送来信,说生意很好,一年能赚几十万两。蜀王那边也来信,说地盘上又多了几个工坊,都是国内搬过去的。”

朱由检点了点头。

“好。让他们赚。赚来的银子,还是会流回大明。那些工坊,在国内是祸害,在海外是宝贝。让他们去折腾吧。”

他看着舆图,目光深远。

“国内讲仁义,海外讲利益。两边分开,互不干扰。这才是长久之计。那些工坊主,在国内憋坏了,到了海外,想怎么干就怎么干。藩王们要发展地盘,正缺人干活。两边一拍即合,何乐而不为?”

他转过身,走回御案前坐下。

案上摊着一份奏报——是黄宗羲刚送来的,说各地学堂又招了一批学生,今年考中格物科的,有一百多人。那些学生,有的是从陕西来的移民子弟,有的是从江南工坊出来的学徒,有的是藩王宗室的后代。他们进了科学院,学着算学、几何、机械、水利,以后会成为大明的栋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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