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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算学2

作者:璀璨恒星 当前章节:6796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7:30

崇祯十八年春,户部衙门。

郭允厚坐在案前,面前堆着三摞比他本人还高的账册。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又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最后揉了揉发颤的手指。这些动作他每天都要重复无数遍,但今天似乎格外吃力。

六十有七了。

他当了二十年户部侍郎,二十年都在跟账册打交道。以前他一天能算十本账,现在三天算不完一本。那些数字在眼前飘来飘去,像一群不听话的蚂蚁,抓也抓不住。

“郭大人。”毕自严从外面走进来,手里也抱着一摞账册。他比郭允厚还大几岁,今年七十有一,走路都要人扶着。他的背更驼了,头发全白了,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透着户部尚书特有的精明。

“毕大人,您怎么也亲自来了?”郭允厚连忙站起来,差点被椅子绊倒。

毕自严把那摞账册往案上一放,喘了口气:

“不来不行。那些新来的主事,算账还不如老夫。去年江南的赋税账,他们算了三个月,算出三个不同的数。老夫让他们重算,他们算不出来,跑来问老夫。老夫算了三天,也糊涂了。”

郭允厚苦笑:

“同病相怜。下官这边也是一样。陕西那边的移民账,本来是清楚的,结果新来的主事把数字抄错了,害得下官查了半个月,才把错找出来。半个月啊,毕大人,下官这把老骨头,半个月没睡好觉。”

毕自严叹了口气,在他旁边坐下:

“老郭啊,咱们是真的老了。二十年前,一天算十本账,不费劲。现在,一天一本都算不明白。昨晚我算到三更,今天起来眼睛都是花的。”

郭允厚看着他,忽然说:

“毕大人,您说,咱们还能干几年?”

毕自严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不知道。干到干不动为止吧。”

两个老头对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

“郭大人,”毕自严忽然说,“老夫有个想法。”

郭允厚看着他。

“什么想法?”

毕自严指了指科学院的方向:

“科学院那边,不是有一堆算学博士吗?听说他们连蒸汽机的压力都能算,连炮弹的轨迹都能算。咱们能不能请几个来帮忙算账?”

郭允厚愣住了。

“请科学院的人?他们是研究格物的,会算账吗?”

毕自严笑了:

“算账不就是算学吗?他们研究格物,算学肯定比咱们强。蒸汽机的压力,比赋税复杂多了吧?炮弹的轨迹,比银库账复杂多了吧?他们能算那个,就能算这个。请几个来试试,大不了算错了再改。”

郭允厚想了想,点了点头:

“成。试试。反正下官是算不动了。”

三天后,科学院来了三个算学博士。

领头的叫程大本,四十出头,是算学馆的馆正。他穿着科学院特制的青袍,腰间挂着一块象牙算盘,走起路来算盘珠子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后面跟着两个年轻人,一个叫张遂,一个叫李淳,都是科学院培养出来的格物博士,年纪不过二十出头,眼睛里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两位大人。”程大本拱了拱手,“科学院派我等前来相助。不知要算些什么?”

毕自严指着那堆账册:

“这是去年江南的赋税账,三本账册,三个数。程博士看看,能不能算出对的来?”

程大本接过账册,翻了翻,递给两个年轻人。

“张遂,你来算收入部分。李淳,你来算支出部分。算完之后,互相核对。”

两个年轻人应了一声,坐下来开始算。他们动作很快,手指在账册上移动,眼睛一眨不眨,偶尔在纸上记几个数字。

郭允厚看着他们,有些好奇:

“程博士,你们这法子,跟别人不太一样啊。”

程大本笑了笑:

“郭大人,这是科学院琢磨出来的新法子。以前算账,把收入和支出混在一起算,容易乱。现在我们分开算,收入归收入,支出归支出,最后再对总数。这样就算哪边算错了,也容易找出来。我们管这个叫‘复式记账法’。”

毕自严眼睛一亮:

“有道理!老夫怎么没想到?”

郭允厚也点了点头:

“这个法子好。以后户部也可以这么用。”

程大本摇了摇头:

“两位大人,光有这个法子还不够。还得有标准格式。科学院那边正在编一本《算学通论》,把各种算账的法子都写进去。以后各部要算账,照着书上的法子做就行,不用自己琢磨。”

毕自严听得连连点头:

“好!这个好!编出来给户部送一套。”

一天后,账算出来了。

张遂递上一张纸,上面整整齐齐列着数字:

“程馆正,收入部分算出来了。江南去年赋税,总计二百三十七万四千六百五十三两。”

李淳也递上一张纸:

“支出部分算出来了。江南去年各项开支,总计二百四十二万八千一百二十两。”

程大本接过两张纸,对在一起,皱起眉头。

“支出比收入多五万三千多两。这不对。”

毕自严愣住了:

“怎么不对?去年江南应该是收支平衡才对。江南是富庶之地,怎么可能亏空?”

程大本看着那两张纸,又拿起原来的三本账册,一页一页核对。

一个时辰过去了。

两个时辰过去了。

程大本的眉头越皱越紧,手指在账册上移动,偶尔停下来,在纸上记几个数字。

郭允厚在旁边看着,手心都出了汗。

终于,程大本抬起头。

“毕大人,问题找到了。”

他指着其中一本账册:

“这本账册里,有一笔五万三千两的收入,被重复计算了三次。实际上这笔钱是前年的,去年根本没有收到。所以实际收入应该减去这五万三千两,也就是二百三十二万两左右。”

他又指着另一本账册:

“这本账册里,有一笔五万两的支出,漏记了。这是给苏州织造局的拨款,钱已经拨出去了,账上却没记。”

他抬起头,看着郭允厚:

“郭大人,这本账册是您亲笔签的。”

郭允厚的脸“腾”地红了。

他接过那本账册,翻到那一页,看着自己的签名,手开始发抖。

“这……这是老夫记的?老夫怎么会漏记五万两?”

毕自严凑过来看了看,叹了口气:

“老郭,你那阵子正忙着查山西那边的账,来回跑,估计是太累了。这五万两拨款,我记得当时是紧急拨付的,你可能还没来得及记,后来就忘了。”

郭允厚站在那里,老脸涨得通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程大本连忙说:

“郭大人,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这账错了,改过来就是。张遂,李淳,把正确的账重算一遍,列出来。”

两个年轻人应了一声,埋头算了起来。

郭允厚却摇了摇头。

他放下账册,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

“程博士,你不知道。老夫管了二十年户部,经手的银子少说也有几千万两。以前年轻的时候,一是一,二是一,从没错过。现在老了,眼睛花了,手抖了,脑子也糊涂了。”

他转过身,看着毕自严:

“毕大人,老夫想告老还乡了。”

毕自严愣住了。

“老郭,你这是……”

郭允厚摆了摆手:

“不是一时冲动。老夫想了好几年了。去年就想走,但皇上一直留。去年皇上说,朕身边就你这么一个会算账的,你走了朕怎么办?老夫就没走。今年出了这档子事,老夫还有什么脸赖在这儿?”

他走回案前,摘下官帽,放在桌上。

“老夫这就去写辞呈。”

毕自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程大本站在旁边,也不知该说什么。

郭允厚拿起笔,蘸了墨,一笔一划地写起来。

他的手在抖,但字迹依然端正。

崇祯十八年四月初十,早朝。

皇极殿里,文武百官站得整整齐齐。

郭允厚跪在殿中央,手里捧着一份辞呈。他的背挺得笔直,但所有人都看得出,他在发抖。

“皇上,臣年迈昏聩,错算账目,有负圣恩。臣请辞去户部侍郎之职,归老林泉。”

朱由检坐在御座上,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郭爱卿,你那点错,朕知道了。不就是五万两吗?补上就是。谁还没个老眼昏花的时候?朕准你继续干。”

郭允厚摇了摇头:

“皇上,臣不是那五万两的事。臣是觉得自己真的老了。二十年前,臣一天能算十本账,现在三天算不完一本。以前能记住的事,现在转头就忘。以前能看见的数,现在要凑到眼前才看得清。臣再干下去,只会误事。”

朱由检看着他:

“朕不准。”

郭允厚抬起头,老泪纵横:

“皇上,臣去意已决。您留臣三次,臣感激不尽。第一次是崇祯三年,臣说要走,您没让。第二次是崇祯八年,臣又说要走,您还是没让。第三次是崇祯十四年,臣第三次说,您说再等等。现在第四次了,皇上,您让臣走吧。”

朱由检沉默了。

他想起这些年郭允厚做的事。查晋商的时候,是他一笔一笔算出来的账;抄盐商的时候,是他第一个冲出去要跟着去;开海的时候,是他跳着脚喊“关税必须收”;摊丁入亩的时候,是他算了整整三年账。

这个矮胖子,跟了他十八年。

“郭爱卿,你走了,户部怎么办?”

郭允厚擦了擦眼泪:

“皇上,户部有人了。毕大人还在,那些新来的主事也慢慢上手了。科学院那边还有一群会算账的博士。臣不走,他们永远长不大。臣走了,他们才能真正顶上来。”

他站起身,走到殿门口,把官帽挂在门边的钩子上。

“臣这就去了。以后户部的事,交给年轻人吧。”

说完,他转身,飘然而去。

阳光照在他佝偻的背影上,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朝堂上一片寂静。

毕自严站在那里,看着郭允厚的背影,眼眶红了。他想追上去,但腿迈不动。

朱由检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顶挂在门边的官帽,看了很久。

那顶官帽在阳光下微微晃动,像在向他告别。

郭允厚走了。

但风潮,却留下了。

他请科学院算学博士帮忙算账的事,很快就传遍了各部衙门。

第一个来的,是兵部。

兵部尚书洪承畴亲自带着人来了。

“程博士,听说你们帮户部算清了账?能不能帮兵部也算算?兵仗局那边的账,乱得不行。还有弹道,射程,火器配比,都要算。”

程大本笑了:

“洪大人,算账可以,弹道也可以。您得说清楚要算什么。”

洪承畴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列了几十条:

“这是兵仗局今年的需求。第一,火药配比。以前都是师傅传下来的,一硝二磺三木炭,但到底对不对,没人知道。第二,弹道计算。咱们的炮能打多远,能打多高,要算清楚。第三,后勤账目。军饷、粮草、器械,一笔糊涂账。”

程大本看着那张纸,点了点头:

“可以。但科学院人手有限,不能全都包办。我们派人去兵部,教你们的人怎么算。学会了,你们自己算。”

洪承畴连连点头:

“成。派人来就行。”

第二个来的,是工部。

工部尚书张凤翔带着一摞图纸来了。

“程博士,这是黄河大堤的图纸。工部的人算了三个月,算不明白。您看看,能不能算出来?”

程大本接过图纸,看了半天:

“张大人,这是算承重?”

张凤翔点了点头:

“对。大堤要修多厚,多高,才能挡住洪水?以前的都是估的,估对了就成,估错了就垮。咱们想算准一点。”

程大本想了想:

“这个需要懂水利的人一起算。科学院有水利馆,我让他们派人跟工部对接。”

张凤翔大喜:

“好!好!多谢程博士!”

第三个来的,是兵仗局。

兵仗局掌印太监亲自来了。

“程博士,咱家听说你们帮户部算账,帮兵部算弹道,能不能帮咱家也算算?”

程大本看着他:

“算什么?”

太监从怀里掏出一杆火枪:

“这枪是去年新造的,比以前的轻,比以前的准。但打了几百发之后,枪管就发热,发热之后就不准了。咱家想问问,为什么发热?能不能算出来?”

程大本接过枪,翻来覆去看了看:

“这个需要懂热学的人一起研究。科学院那边正在研究这个,我让他们派人去兵仗局。”

太监连连点头:

“好!好!多谢程博士!”

接下来的几个月,各部衙门轮着往科学院跑。

兵部的人来了,问弹道。

工部的人来了,问承重。

户部的人来了,问统计。

吏部的人都来了,问考绩。

甚至太常寺都来了,问祭祀用的乐器怎么算音律。

科学院那边,程大本干脆设了一个“应用算学处”,专门对接各部衙门的需求。张遂和李淳被各部抢着要,最后只能轮班——这个月去兵部,下个月去工部,再下个月去户部。

“这算学,还真有用。”毕自严感慨道。

他想起郭允厚,想起那个飘然而去的老伙计,心里又酸又欣慰。

“老郭啊,你走了,但你留下的这股风,刮起来了。”

崇祯十八年五月,乾清宫西暖阁。

朱由检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片蓝天。

王承恩站在他身后,白发已经染满了双鬓。跟了皇上十八年,从三十多岁的壮年,熬到了五十多岁的老太监。身子骨不如从前了,走路也慢了,但眼神还是那么清亮,手脚还是那么利索。

“皇上,”王承恩轻声说,“毕大人送来一份折子,说户部这个月又请了科学院的博士去帮忙算账,发现了好几个以前的错漏,都补上了。程大本那边还编了一本《算学通论》,送给各部,以后大家照着算就行。”

朱由检点了点头。

“好。科学院的博士,总算没白养。”

他转过身,看着王承恩:

“大伴,你看,这就是朕当初想要的效果。科学院不是关起门来自己研究的,是要帮朝廷解决问题的。算账也好,造炮也好,修路也好,都一样。现在各部都来找他们,科学院的作用就体现出来了。”

王承恩笑了:

“皇上圣明。老奴记得,当年科学院刚成立的时候,还有人说那是奇技淫巧。现在可没人说了。连那些老御史,都开始往科学院跑了。”

朱由检点了点头,看着窗外。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大伴,朕想去应天了。”

王承恩愣住了。

“皇上?”

朱由检没有回头,只是看着远处那片天空:

“朕登基十八年了。该做的,差不多都做了。晋商,盐商,士绅纳粮,开海,科学院,远征军,藩王出海,瀛洲……该做的都做了,该埋的也都埋了。朕累了。”

他转过身,看着王承恩:

“朕早就说过,朕想去应天。去江南,去看看那些水乡,去看看那些学堂,去看看那些工坊,去看看那些科学院建起来的东西。朕不想再当皇帝了。”

王承恩的眼眶红了。

“皇上……”

朱由检笑了笑:

“大伴,你愿意跟着朕一起去吗?”

王承恩愣了一下。

然后,眼泪流了下来。

他跪下去,声音发颤:

“皇爷愿意让老奴跟着,是老奴这辈子最大的荣幸。老奴跟了您十八年,从信王府到皇宫,从登基到如今,一步都没落下。您去应天,老奴跟着去应天。您去天涯海角,老奴跟着去天涯海角。”

朱由检伸手扶起他:

“起来吧。别跪了。咱们这十八年,一起走过来,不容易。朕走了,也得带着你。”

他转过身,继续看着窗外。

“快了。等把最后几件事安排好,咱们就走。等太子能接了,等朝廷稳了,等科学院那帮人再搞出点新东西,咱们就悄悄走。”

王承恩擦干眼泪,站在他身后。

窗外,阳光正好。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学堂里孩子的读书声,传来工坊里蒸汽机的轰鸣声,传来运河上船工的号子声。

这是他的大明。

他亲手改变的大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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