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七年九月初五,子时。
北镇抚司。
骆养性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三份卷宗。
三天了。从吴养和的案子结了之后,他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新君给他的任务很明确——继续查。但要稳,要准,要让人挑不出大毛病。
他挑了两个。
一个是工部都水司郎中,赵文华。管着运河修葺的肥差,经手的银子流水一样。查出来的账目比吴养和还漂亮——七万四千两。
一个是大兴知县,钱名世。顺天府的属县,京畿要地,油水足得很。五万八千两,外加三处宅子,两个田庄。
今天下午,这两家的人已经进了诏狱。银子连夜清点,明早就能送进宫。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黑漆漆的,只有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晃。
“大人。”
身后传来声音。他回过头,是那个百户,周世显。
“查清楚了?”
周世显点了点头:“赵文华的账目,比他自己的供状还全。经手的工程,收过的银子,送过钱的人——都在这儿了。”
他把一叠纸放在案上。
骆养性拿起翻了翻,眉头皱了起来。
送过钱的人……这一串名字,有好几个他认识的。朝中的,宫里的,还有……
他放下纸,沉默了一会儿。
“这些,先收着。”他说,“不要声张。”
周世显点了点头,又犹豫了一下:“大人,那两个案子……明天就送进宫?”
“送。”骆养性说,“银子点清楚,一分不要少。”
“属下明白。”
周世显转身要走,骆养性忽然叫住他。
“等等。”
周世显回过头。
骆养性看着他,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
“这几天,弟兄们辛苦了。”
周世显愣了一下,连忙说:“大人言重,都是分内的事。”
“分内的事,也得有个说法。”骆养性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这是皇上赏的。”
周世显接过来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张银票。五百两。
“这是……”
“吴养和案子的赏钱。”骆养性说,“一成养廉金,五千三百七十两。本官留了一千,剩下的,按出力多少,分给办差的人。你这五百,是头一份。”
周世显的手有些抖。
五百两。他当百户,一年的俸禄才二百两。这五百两,顶他两年半的俸禄。
“大人……这……”
“拿着。”骆养性说,“这是光明正大的钱。皇上赏的,锦衣卫该拿的。以后查的案子越多,赏钱越多。只要好好办差,亏不了你们。”
周世显深吸一口气,把银票收好,深深作揖。
“属下替弟兄们,谢大人!谢皇上!”
骆养性摆了摆手。
“去吧。把消息传下去——以后这种光明正大的钱,咱们锦衣卫,拿定了。但有一条——”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这种光明正大的钱不拿,还手脚不干净的,锦衣卫家法,绝不容情。”
周世显心里一凛,重重抱拳。
“属下明白!”
他转身出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骆养性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他忽然想起刚才那份名单。那些收过赵文华银子的人,那些名字……
现在还不是时候。
但总有一天。
天启七年九月初六,卯时。
皇极殿。
早朝的钟声刚敲过,就有人站了出来。
“臣——都察院左都御史曹思诚,有本奏!”
朱由检坐在御座上,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又来了。
“准奏。”
曹思诚上前一步,掏出奏本,念得比上次还激昂:
“臣闻锦衣卫又擅捕朝官!工部都水司郎中赵文华、大兴知县钱名世,一夜之间,两家被抄,两人被锁!未经三法司,未奉明旨,锦衣卫竟敢如此横行——陛下,厂卫之祸,复见于今日矣!”
他念完,跪下去,深深叩首。
身后,又跪了一片。
朱由检看着他们,没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开口:
“骆养性。”
骆养性从队列里走出来,跪在殿中央。
“臣在。”
“曹御史弹劾你们锦衣卫擅捕朝官,你有什么话说?”
骆养性低着头,老老实实地说:
“回皇上,曹御史说得对。锦衣卫确实擅捕了,确实未经三法司,确实没奉明旨。”
殿内一片哗然。
曹思诚也愣住了。
他没想到骆养性会认得这么痛快。
“你——你承认了?”
骆养性抬起头,看着他,一脸诚恳:
“曹御史说得句句在理,下官岂敢不认?”
曹思诚被噎了一下,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朱由检在旁边差点笑出来。
这骆养性,什么时候学会这一套了?
“既然你认了,那你说说,为什么要擅捕?”
骆养性从袖中掏出两本册子,双手捧过头顶:
“回皇上,赵文华、钱名世二人,贪贿数额巨大,臣怕他们连夜转移赃银,不得不先拿人。此乃臣擅专之罪,臣愿领罚。”
朱由检示意太监把册子拿上来,翻开看了看。
“赵文华,七万四千两。钱名世,五万八千两。”他抬起头,看着下面那些人,“诸位爱卿,这些银子,是不是他们该贪的?”
殿内安静了几息。
曹思诚梗着脖子:“臣不是替贪官辩护!臣是说,锦衣卫不经三法司,擅自拿人,此风不可长!”
“曹御史说得对。”骆养性又接话了,“下官确实不该擅自拿人。下官有罪,请皇上责罚。”
他说得诚恳无比,脸上写满了“我错了,下次还敢”的表情。
曹思诚被气得胡子都抖了起来。
“你——你——”
朱由检适时开口:“曹御史消消气。骆养性擅拿人,确实不对。这样吧——”
他看向骆养性:“骆养性,你认罚吗?”
骆养性叩首:“臣认罚。”
“那就罚你——把这两个案子的人证物证,都移交给三法司。”
骆养性又叩首:“臣遵旨。”
曹思诚愣住了。
就这么完了?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一时竟找不出话来。
移交三法司,是他上次提的要求。现在皇帝照做了,他还能说什么?
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人移交了,银子呢?
“皇上——”他刚要开口,朱由检已经摆了摆手。
“退下吧。这两个案子,既然要移交三法司,银子自然也该移交——不过,清点需要时间,等清点完了,一并送过去。”
曹思诚被堵住了。
清点需要时间——这话没法反驳。
他只能憋着一口气,退回了队列。
当天晚上,乾清宫。
骆养性亲自把两箱银子送来了。
赵文华的七万四千两,钱名世的五万八千两,一共十三万二千两,白花花的银子,码得整整齐齐。
朱由检看着那两箱银子,心情很好。
“辛苦了。”
骆养性连忙说:“臣分内的事。”
“一成养廉金,你自己扣下了?”
“扣下了。”骆养性说,“按皇上吩咐的,一成给弟兄们分了。”
朱由检点了点头:“那就好。记住朕说的话——光明正大的钱,要拿得理直气壮。拿了钱,就把那些脏手收起来。”
骆养性深深作揖:“臣谨记。”
他退出去之后,朱由检看着那两箱银子,忽然笑了。
十三万二千两。加上上次的五万三千两,快二十万了。
王承恩在旁边站着,也忍不住笑。
“皇上,这银子,来得可真快。”
朱由检看了他一眼:“快?这才哪到哪。”
他顿了顿,又说:“去,把毕自严和郭允厚叫来。”
王承恩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
半个时辰后,毕自严和郭允厚又跪在了乾清宫。
这一次,他们看见那两箱银子,眼睛比上次还亮。
“皇、皇上……这是……”
“赵文华的,钱名世的。”朱由检指了指箱子,“十三万二千两。”
毕自严的呼吸急促起来。
“那……那按上次的规矩……”
“五五分。”朱由检说,“六万六千两,你们户部的。朕现在就让人送过去。”
毕自严扑通一声跪下去,深深叩首。
“臣——臣替九边将士,替陕西灾民,谢皇上隆恩!”
郭允厚也跟着叩首。
朱由检等他们磕完头,才慢悠悠地说:
“起来吧。别光顾着磕头。银子给你们了,事得办好。九边的军饷,能发多少发多少。陕西的赈灾银,能拨多少拨多少。要是让朕知道,这些银子进了不该进的地方——”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下一次抄家的,可能就是你们户部的人了。”
毕自严和郭允厚脸色一凛,连连称是。
两人退出暖阁的时候,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天启七年九月初十。
太仆寺丞,张问达。五万一千两。
天启七年九月十五。
光禄寺署正,李春芳。四万三千两。
天启七年九月二十。
顺天府通判,王世仁。六万二千两。
一个接一个,案子像流水一样送到乾清宫。
每一次,朝堂上都会有一场弹劾。每一次,骆养性都会站出来认错。每一次,他认错之后,案子都会被移交三法司。每一次,移交之前,银子都已经进了内库,然后分一半给户部。
到后来,那些弹劾的人自己都觉得没意思了。
因为他们发现,弹劾来弹劾去,最后的结果都是一样的——人被移交了,银子没了。
而那些被移交的人,到了三法司手里,反倒轻判了。贪污几万两,判个流放,过几年还能回来。
有人私下议论:三法司这是在捞人。
但也只是私下议论。没人敢拿到朝堂上说。
因为一说,就会有人问:你是怎么知道的?你跟那些贪官有来往?
天启七年九月二十三。
北镇抚司。
骆养性站在院子里,看着面前站着的几十个锦衣卫。
这是参与过查案的弟兄们。
他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一张一张发下去。
“张虎,三百两。”
“李成,二百两。”
“王贵,二百五十两。”
每个人拿到银票,手都在抖。
三百两,够他们一家吃好几年的。
发完之后,骆养性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
“这些钱,是皇上赏的。是咱们光明正大拿的养廉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本官把丑话说在前头——这种光明正大的钱,你们拿了。以后,谁的手脚再不干净,谁再去敲诈勒索,谁再欺压百姓——别怪本官不讲情面。锦衣卫家法,绝不容情。”
院子里一片寂静。
然后,一个百户站了出来,大声说:
“大人放心!咱们拿了皇上的赏钱,要是再做那些见不得人的事,不用大人动手,自己抹脖子!”
其他人纷纷附和。
骆养性看着他们,点了点头。
“行了,散了吧。明天还有案子要查。”
当天夜里,乾清宫。
朱由检坐在御案前,面前摊着一本账册。
这是王承恩刚算出来的。
从九月初一到今天,二十三天时间,一共查了七个案子。抄没银子总计——三十七万八千四百两。
一成给了锦衣卫,三万七千八百四十两。
剩下的,他和户部五五分。内库进账十七万两,户部进账十七万两。
十七万两。
他抬起头,看着王承恩。
“王大伴,内库现在有多少银子了?”
王承恩翻开另一本账册,看了一眼:
“回皇上,加上这十七万,内库现存——四十八万两。”
朱由检愣了一下。
四十八万两?
他记得刚穿越来的时候,内库账上只有不到十万两。这才一个月不到,就翻了五倍?
“户部那边呢?”
“户部应该也差不多。”王承恩说,“毕大人这阵子走路都带风,听说昨天还在户部衙门口站了半天,笑得跟朵花似的。”
朱由检忍不住笑了。
那个老头,确实该笑。
十七万两,够发一个月的军饷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三十七万两,只是开始。
那些真正的巨贪,那些手眼通天的人物,他还没动呢。
但已经够了。
至少现在,他有底气做下一件事了。
“王大伴。”
王承恩上前一步:“奴婢在。”
“拿纸笔来。”
王承恩愣了一下,连忙铺纸磨墨。
朱由检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然后他停住笔,看着那几个字,沉默了很久。
王承恩不敢问,只是静静等着。
过了一会儿,朱由检又开口了:
“这一笔写下去,后面的事就大了。”
王承恩小心翼翼地说:“皇上若是觉得时机未到,不妨再等等。”
朱由检摇了摇头。
“不能再等了。”他说,“陕西那边,流寇已经闹起来了。再等下去,李自成就要出来了。”
王承恩不知道李自成是谁,但他听得出皇上语气里的凝重。
朱由检深吸一口气,提笔继续写:
“密旨:调四川石柱宣抚司秦良玉,率白杆兵五千,即日进京,听候调用。沿途驿站,供应粮草,不得有误。”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看着那封密旨。
白杆兵。
那是明末最能打的兵之一。秦良玉,那是唯一一个凭战功封侯的女将军。
他要调她们进京。
名义上是去陕西弹压流寇。但真正的目的——
他看着窗外,嘴角微微翘起。
“王大伴,你说,秦良玉收到这道旨意,会怎么想?”
王承恩想了想,老老实实地说:“奴婢不知道。但奴婢知道,她肯定会来。”
“为什么?”
“因为皇上调她,是看得起她。”王承恩说,“土司人家,能被皇上惦记着,那是天大的恩典。”
朱由检点了点头。
“那就好。”
他把密旨折好,递给王承恩:
“连夜发出去。用最快的驿传。”
王承恩接过密旨,深深作揖。
“奴婢遵旨。”
他转身要走,朱由检忽然又叫住他:
“等等。”
王承恩回过头。
朱由检看着他,沉默了一息,然后说:
“你说,朕调白杆兵进京,那些朝臣会怎么想?”
王承恩愣了一下,斟酌着说:“他们……可能会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王承恩小心翼翼地说,“担心皇上要用兵。担心厂卫之后,又要动刀了。”
朱由检笑了。
“那就让他们担心。”
他挥了挥手:“去吧。”
王承恩退出暖阁,脚步声渐渐远去。
朱由检独自坐在御案前,看着窗外的夜色。
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他想起刚才那封密旨。
秦良玉。
白杆兵。
五千人。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一幅画面——
白杆兵沿着官道北上,穿过一个个驿站。沿途的官员看见那支队伍,脸色各异。有人惊慌,有人好奇,有人暗暗盘算。
而朝堂上那些人,还在为几个贪官吵吵嚷嚷。
他们不知道,真正的棋,才刚刚开始下。
他睁开眼睛,轻轻说了一句:
“秦良玉,朕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