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七年九月二十五日,辰时。
四川,石柱。
晨雾刚刚散去,山间的鸟鸣清脆悦耳。秦良玉站在校场上,看着面前排列整齐的白杆兵,心里盘算着今年的粮饷。
五千人,每天要吃掉多少粮食,她闭着眼睛都能算出来。可朝廷的粮饷,已经欠了三个月了。她不敢催,也不敢闹,只能自己想办法。
她是土司,是朝廷封的二品夫人,是手握兵权的女将军。但在这大山里,她首先是一个要养活五千张嘴的当家人。
“夫人!”一个亲兵快步跑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惊异,“京城来人了!是……是天使!”
秦良玉愣了一下。
天使?宣旨的太监?
自从天启皇帝驾崩,新君登基,她还从没接过任何旨意。她以为自己这种土司将领,早被新朝廷遗忘了。
“快请。”
她整了整衣甲,大步往议事厅走去。
来的是一个中年太监,风尘仆仆,但眉眼间透着干练。见秦良玉进来,他站起身,微微点头:“秦夫人,咱家有礼了。”
秦良玉连忙还礼:“天使远道而来,辛苦了。请坐,上茶。”
太监摆了摆手:“茶就不喝了,咱家还得赶回去复命。先宣旨吧。”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绫,展开,清了清嗓子:
“皇帝敕谕:四川石柱宣抚司秦良玉,忠勇可嘉,屡立战功,朕心甚慰。今陕西流寇猖獗,民不聊生,特命尔率白杆兵五千,即日进京,听候调用。沿途驿站,供应粮草,不得有误。钦此。”
秦良玉愣住了。
进京?听候调用?
她跪下来接旨,脑子里却转得飞快。
新君为什么要调她的兵?陕西流寇,用得着从四川调兵吗?她这五千人,是保境安民的土司兵,不是朝廷的经制之师。调她们进京,这是什么意思?
太监见她接了旨,脸上露出笑容:“秦夫人,皇上对您可是寄予厚望啊。咱家临行前,皇上还特意嘱咐:秦夫人是女中豪杰,朕信得过她。”
秦良玉心里一动。
信得过她?
她抬起头,看着太监:“敢问公公,皇上……是个什么样的人?”
太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秦夫人见了就知道了。”他说,“咱家只能说,皇上跟传闻中的,不太一样。”
他拱了拱手:“咱家还得赶路,告辞。”
秦良玉送他出去,站在门口,看着那匹快马消失在山道尽头。
“夫人?”亲兵小心翼翼地问,“咱们……真要去京城?”
秦良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去。”她说,“点齐五千精兵,三日之后,开拔。”
“是!”
天启七年十月初九,黄昏。
京城,德胜门外。
秦良玉勒住马,看着远处那座巍峨的城门。
从石柱到京城,两千多里路,她们走了十四天。沿途的驿站果然供应周全,粮草不缺,这是她这些年行军从未有过的待遇。
“夫人,咱们到了。”身边的副将马祥麟轻声说。
秦良玉点了点头。
城门处,已经有人在等着了。一个穿着便服的中年人迎上来,拱了拱手:“秦夫人,下官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奉旨在此恭候。”
秦良玉心里微微一凛。
锦衣卫?
“秦夫人不必多虑。”骆养性看出她的疑惑,“皇上说了,夫人远道而来,今晚先在驿馆歇息。戌时三刻,皇上在乾清宫召见。”
秦良玉深吸一口气。
“多谢骆大人。”
当天夜里,戌时三刻。
乾清宫西暖阁。
秦良玉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直视御座上那个人。
她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甲,但一路的风尘还没完全洗去。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沉甸甸的,却并不咄咄逼人。
“秦夫人,抬起头来。”
她抬起头。
御座上坐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岁不到的模样,穿着玄色的常服,眉眼间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但那双眼睛,却让她心里微微一震。
太沉了。
沉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眼神。
“朕知道你。”那个年轻人开口了,“天启元年,浑河血战,你率白杆兵驰援沈阳,血战八旗,杀敌上千。天启二年,永平之战,你又率兵收复四城,解救难民数万。天启四年,平定奢崇明之乱,你亲临前线,斩首万余。这些,朕都知道。”
秦良玉的眼眶有些发热。
那些年,她拼死拼活,打了多少仗,死了多少兄弟,朝廷的赏赐却总是不够,兵部的粮饷总是拖欠。她以为没人记得那些事了。
“臣……愧不敢当。”
“有什么不敢当的?”那个年轻人笑了,“你打过的仗,比朕见过的兵都多。你是大明的功臣,朕心里有数。”
秦良玉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朕调你来,是有事要你办。”年轻人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陕西流寇,你听说了吧?”
秦良玉点了点头:“臣在来的路上听说了。王二在澄县杀了知县,各路流贼纷纷响应,声势不小。”
“对。”年轻人说,“朕要你去平乱。”
秦良玉愣了一下。
平乱?
她以为把她调进京,是有什么要紧事。没想到,真的是平乱?
“皇上放心,臣定当竭尽全力——”
“不急。”年轻人打断她,“平乱是要平,但不是现在。”
秦良玉抬起头,看着他。
年轻人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你知道朕为什么要调你来吗?”
秦良玉摇了摇头。
年轻人看着她,沉默了一息,然后说:
“因为朕需要一支能打的兵。一支不跟朝堂上那些人搅在一起的兵。一支只听朕的话的兵。”
秦良玉的心跳加快了。
“你在京里休整一段时间,把兵养好。”年轻人说,“等朕把该办的事办完了,你就去陕西。到时候,要粮有粮,要饷有饷,要人有人——你只管打。”
秦良玉深深叩首。
“臣……遵旨。”
年轻人伸手,把她扶起来。
“起来吧。跪着说话,累。”
秦良玉站起来,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心里忽然有些复杂。
他叫自己“夫人”,而不是“秦氏”或“土司”。他记得自己打过的每一仗。他说“朕心里有数”。
她忽然想起那个太监的话——“皇上跟传闻中的,不太一样”。
确实不一样。
“秦夫人。”年轻人看着她,“你这一路辛苦了。先去歇着,明天朕还有事要跟你商量。”
秦良玉退后几步,深深作揖。
“臣告退。”
她走出暖阁,夜风吹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她站在乾清宫的台阶上,看着满天的星斗,忽然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这个皇帝,也许真的不一样。
同一时刻,乾清宫东暖阁。
骆养性和曹化淳跪在地上,面面相觑。
他们是一起被召来的。
自从魏忠贤走后,东厂和锦衣卫各管一摊,井水不犯河水。平时有事也是单独召见,像今天这样两个人一起,还是头一回。
“知道朕叫你们来干什么吗?”
两人一起摇头。
朱由检看着他们,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
“朱纯臣,你们知道多少?”
骆养性和曹化淳对视一眼,心里同时“咯噔”一下。
成国公朱纯臣,京营提督,勋贵之首。论地位,比他们高;论资历,比他们老;论势力,比他们大。这几个月来,锦衣卫查了七八个贪官,全是文官,一个勋贵都没碰。他们以为皇上暂时不想动勋贵。
现在看来,不是不想动,是时候未到。
“臣……”骆养性斟酌着说,“锦衣卫这边,有些东西。”
“东厂也有。”曹化淳跟着说。
朱由检点了点头。
“拿出来。”
骆养性从袖中掏出一份折子,双手捧上。曹化淳也掏出一份。
朱由检接过来,先看骆养性的。
“京营吃空额,每年约二十万两。朱纯臣名下,占五成。”
再看曹化淳的。
“朱纯臣与晋商有往来,具体不详,但曾收受晋商‘冰敬’、‘炭敬’,每年约三万两。”
他看完,把两份折子放在案上,没有说话。
骆养性和曹化淳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过了很久,朱由检才开口:
“这些,够吗?”
骆养性愣了一下,然后说:“回皇上,吃空额的事,证据确凿。但……”
“但什么?”
“但京营吃空额,不是朱纯臣一个人。”骆养性硬着头皮说,“勋贵们各有各的份子,真要查起来,牵扯太广。”
朱由检看着他,目光平静。
“朕知道。”
骆养性愣住了。
知道?
“朕没想动所有人。”朱由检说,“朕只想动朱纯臣一个。”
曹化淳忍不住问:“那其他人……”
“其他人,朕自有安排。”朱由检看着他,“你们只管把朱纯臣的事查清楚。证据要足,人证物证都要有。什么时候动手,等朕的旨意。”
骆养性和曹化淳对视一眼,一起叩首。
“臣遵旨。”
“去吧。记住,悄悄的。”
两人退出暖阁,走在乾清宫的廊道上,谁都没有说话。
走到宫门口,骆养性终于忍不住了:
“曹公公,你说皇上这是……”
曹化淳摇了摇头。
“别问。”他说,“咱们只管把差事办好。”
骆养性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两人一东一西,消失在夜色中。
“皇上。”王承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英国公张维贤到了。”
朱由检点了点头。
“让他进来。”
张维贤走进暖阁的时候,心里是揣着疑问的。
他是英国公,世袭罔替的勋贵,靖难功臣之后。他爷爷跟成祖皇帝打过仗,他爹跟着英宗皇帝上过战场。到了他这一辈,虽然没打过什么仗,但勋贵的身份摆在那里,朝中上下,谁见了他不得客客气气?
可今天,皇上突然召见,而且是晚上单独召见。
他想了一路,没想明白。
“臣张维贤,叩见皇上。”
“英国公请起。”朱由检指了指旁边的锦凳,“坐。”
张维贤坐下,屁股只敢沾一点点边。
朱由检看着他,没急着说话。
张维贤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英国公。”朱由检终于开口了,“京营怎么样了?”
张维贤心里“咯噔”一下。
京营?
他虽然是勋贵,但京营的事,他从不掺和。那是成国公朱纯臣的地盘,他插不进手,也不想插手。
“回皇上,京营……臣不太清楚。”他小心翼翼地回答,“那是成国公在管。”
“朕知道。”朱由检说,“朕就是问你,你觉得京营现在,是个什么样子?”
张维贤愣住了。
这话怎么接?
说好吧,那是睁眼说瞎话。京营什么样子,谁不知道?空额吃了一半,剩下的兵也是老弱病残,根本没法打仗。
说不好吧,那就是打朱纯臣的脸。他和朱纯臣都是勋贵,低头不见抬头见,不能得罪。
他斟酌着说:“京营……毕竟是朝廷根本,成国公这些年,也费了不少心力……”
“费了不少心力?”朱由检笑了,“英国公,朕知道你难做。朕也不逼你说什么。朕只想问你一句——”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认真起来:
“你觉得,现在的京营,能让朕睡觉睡得安稳吗?”
张维贤沉默了。
能吗?
当然不能。
京营那副烂样子,谁不知道?如果真有外敌打进来,靠那些兵,京城连三天都守不住。
但他能说吗?
“英国公。”朱由检看着他,“朕今天召你来,不是要问你的罪。朕是想请你帮个忙。”
张维贤抬起头。
“京营的事,朕知道,牵涉很广。”朱由检说,“勋贵们各有各的难处,朕都明白。朕不是想动勋贵,朕只是想——”
他站起身,走到张维贤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让朕睡觉能睡得安稳。”
张维贤的心跳加快了。
“京营,必须整顿。”朱由检说,“但不是现在,不是一下子。朕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替朕看着京营,替朕慢慢整顿。等时机成熟了,再把京营交给他。”
他看着张维贤的眼睛:
“英国公,你愿不愿意?”
张维贤愣住了。
他没想到皇上会说这个。
让他管京营?让他接朱纯臣的班?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臣……臣何德何能……”
“你德能够了。”朱由检打断他,“你是英国公,是勋贵里的老人,资历够,威望够,人也稳重。朕把京营交给你,放心。”
张维贤的脑子还在转。
京营是什么地方?是勋贵们的钱袋子。那些吃空额的、养家丁的,哪个不指着京营捞钱?他接手京营,就等于得罪了所有人。
“皇上,臣……”
“朕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朱由检又打断他,“那些勋贵,朕会安抚。他们的家丁,朕可以让他们交出来。交出来之后,朕有补偿。”
张维贤愣了一下。
补偿?
“朕有一个大买卖。”朱由检说,现在不能说,不过,为了内库有点钱,也为了给勋贵大家一个富贵,我也想下决心做了,这个,就看你英国公,能不能把我的话,带给各位勋贵大人了。”
张维贤的心跳得更快了。
大买卖?
这是真的假的?
“皇上,这……”
“你先别急。”朱由检说,“这件事还要从长计议。眼下第一件事,是京营。”
他看着张维贤,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
“朱纯臣贪得太过了。贪钱也就算了,至少把京营弄出个样子来。可他呢?钱贪了,兵没了,朕睡觉都不安稳。你说,他该不该动?”
张维贤沉默了。
他听出了皇上的意思。
朱纯臣要倒霉了。
而他,被选中接手。
“英国公。”朱由检的声音放轻了,“朕知道你为难。但朕是真的需要你。京营交给你,朕才放心。那些勋贵,你可以慢慢跟他们说,不用急。朕会给你时间。”
张维贤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跪了下去。
“臣……愿为皇上效犬马之劳!”
朱由检伸手,把他扶起来。
“好。”他说,“从今天起,你就是朕的人了。”
张维贤站起来,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是英国公,世世代代伺候朱家的人。但这一刻,他才真正觉得,自己在给这个人做事。
“去吧。”朱由检说,“明天还要上朝,回去早点歇着。”
张维贤深深作揖,退出暖阁。
乾清宫的台阶上,夜风吹来,带着深秋的寒意。
张维贤站在那儿,看着满天的星斗,忽然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今天这一晚上,比他这辈子经历的都长。
朱纯臣要倒了。
京营要交给他了。
勋贵们要出血了。
然后呢?
然后皇上说要出海做生意。
他忽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英国公。”身后传来声音。
他回过头,是王承恩。
“王公公。”
王承恩走过来,压低声音说:“皇上让奴婢带句话给英国公。”
张维贤竖起耳朵。
“皇上说,今晚这些话,英国公回去好好想想。想清楚了,随时可以来找皇上。”
张维贤点了点头。
“多谢王公公。”
他转身,一步一步往宫外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乾清宫。
暖阁里的灯还亮着,隐约能看见窗前站着一个人影。
他看了几息,然后转过头,大步走进夜色中。
乾清宫内,朱由检站在窗前,看着张维贤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外。
“皇上。”王承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英国公能行吗?”
朱由检没有回头。
“行不行,都得行。”他说,“京营那副烂摊子,总得有人收拾。他是最合适的。”
王承恩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朱由检看着窗外的夜色,忽然想起刚才秦良玉离开时的背影。
一个女将军,一个老公爷。
一文一武,一内一外。
这是他迈出的第二步。
第一步是魏忠贤,第二步是秦良玉和张维贤。
下一步,是谁?
他转过身,走回御案前,坐下。
案上摊着一份密报——锦衣卫刚送来的,关于晋商八大家的。
他看着那份密报,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密报折好,收进袖子里。
还不是时候。
再等等。
窗外,夜风正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