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桪听得心里暖烘烘的,虽然有点欺负老六这个老实人的意思。
朱桪抱紧怀里的小侄子,小家伙在睡梦里咂咂嘴。
“桪儿,跟娘说说,这些年…过得好不好?”马皇后给他夹了块腊肉有些好奇的问道。
朱桪想了想说道:“挺好的,爹娘对我好,顿顿有饭吃,冬天有棉袄穿,就是…山里冷,有时候柴火不够,得挤一个被窝。”
他说得轻松,马皇后却听得心揪。
朱元璋闷声道:“是咱没护住你。”
“爹,不怪你,养父说,那年头兵荒马乱的,能活下来就是福气。”朱桪认真的说道。
他顿了顿,又说道:“而且我在山里过得挺自在,能打猎,能爬树,还能…还能帮村里人干活。”
马皇后抹了抹眼角说道:“你养父母是好人。”
“嗯,他们是好人,大丫也乖,就是皮,爱跟着我满山跑,每次都被娘骂。”朱桪点头。
说到这儿,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爹,山里…有妖怪。”
朱元璋眉头一皱道:“伤着你了...”
“没,我力气大,见一个砍一个,就是前阵子碰到个大的,长得像猴子又像人,黑乎乎的,爪子特别利。”朱桪说得轻描淡写。
朱标插话道:“山魈,《山海经》里有载,食人,凶。”
“对,就叫这名儿,我一斧头就给它劈没了。”朱桪点头回道。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常,就像在说我今天吃了三个馒头。
朱元璋和马皇后对视一眼。
他们早知道这儿子不一般,但听他说得这么轻松,还是有点震撼。
“桪儿,你那斧头…能让爹看看不?”朱元璋试探着问道。
朱桪看看怀里熟睡的小侄子,有点为难的回道:“现在,雄英在呢,别吓着他。”
“那改天。”朱元璋从善如流。
一顿饭吃了半个时辰。
腊肉锅见了底,米饭也光了。
朱桪一个人吃了五碗,最后还喝了三碗汤。
马皇后看得高兴,又有点担心的道:“慢点吃,别撑着了。”
“不撑,我平时也能吃这么多,山里干活费力气。”朱桪拍拍肚子说道。
常氏一直安静坐着,这时轻声开口说道:“二弟胃口好,是福气。”
朱桪冲她憨笑道:“嫂子,大哥说你做的点心也好吃。”
常氏一愣道:“二弟怎么知道…”
“大哥路上说的,说嫂子做的桂花糕,比御膳房的还香。”朱桪老实交代。
朱标轻咳一声。
常氏脸微红,抿嘴笑了。
天色完全黑下来,宫灯一盏盏亮起。
朱雄英在朱桪怀里动了动,揉着眼睛醒来。
小家伙看见自己还在二叔怀里,不仅没哭,反而咯咯笑了。
“二叔。”他奶声奶气地叫。
“哎!”朱桪应得响亮。
马皇后看着这一幕,心里那块空了二十二年的地方,终于被填满了。
她起身收拾碗筷,朱标和常氏要帮忙,被她拦下:“你们陪桪儿说话,我来。”
朱元璋也站起来道:“咱帮你。”
老夫老妻端着碗盘进了厨房。
院子里剩下朱桪、朱标和常氏,还有趴在朱桪肩头玩他头发的朱雄英。
“二弟,这几天你先住在坤宁宫偏殿,娘想多看看你,等吴王府收拾好了,你再搬过去。”
朱标温声道。
“听哥的。”朱桪点头。
“认字的事不急,我慢慢教你,不过你学得挺快,路上教的几个字,都记住了。”朱标又说道。
朱桪有点不好意思:“我…我以前偷偷学过一点。”
这倒是实话。
前世他虽然是个憨子,但好歹读过几年书,常用字都认得。
只是这辈子得装得像一点,不能露馅。
“爱学是好事,明天我带你去藏书阁转转,那里书多,你想看什么就看什么。”朱标笑道。
“我想看…讲妖怪的。”朱桪眼睛一亮。
“《山海经》《搜神记》《拾遗记》,都有。”朱标应得爽快。
常氏在一旁听着,忽然轻声问道:“二弟,山里…真的很多妖怪吗?”
朱桪想了想道:“也不算多,一年碰见两三回吧,大的像山魈那种,小的就是些黄皮子,狐狸精,会迷人心智,不过我一斧头下去,都老实了。”
他说得轻松,常氏却听得惊奇。
妖魔鬼怪在这个世界虽然不是什么少见的东西,但这里毕竟是应天府,是皇宫,常氏还真很少见到。
朱标以为常氏是在担心二弟和百姓,不由握住她的手说道:“有二弟在,以后山里那些东西,不敢造次。”
正说着,厨房里传来朱元璋的大嗓门道:“妹子!这腊肉汤底别倒,明早煮面!”
“知道啦,留着呢!”马皇后的声音带着笑。
朱雄英玩累了,又趴在朱桪肩头睡着了。
常氏接过孩子,轻声道:“二弟,雄英今天格外黏你。”
“我身上有山里的味道,他好奇。”朱桪笑道。
“是亲情的味道。”朱标拍拍他肩膀。
夜深了。
朱桪被安排住在坤宁宫东偏殿,被褥都是新的,晒得蓬松柔软。
他躺在陌生的床上,看着雕花的床顶,有点睡不着。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
他认了爹娘,见了哥嫂侄子,吃了娘做的饭,还知道养父母一家正在来京的路上。
一切像梦。
朱桪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他忽然觉得,这皇宫虽然大,虽然陌生,但好像…也挺暖和。
窗外,一轮明月挂在檐角。
应天府的百万盏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远在百里外的官道上,三辆马车正在日夜兼程。
郑大柱坐在车辕上,看着前方漆黑的官道,手里紧紧攥着旱烟杆。
车里,郑黄氏搂着已经睡着的郑大丫,眼睛望着京城的方向。
“他爹,桪儿…真当皇子了?”
“太子殿下亲口说的,错不了。”
“那…那咱们去,会不会给他丢人?”
“殿下说了,桪儿重情,咱们去了,他高兴。”
郑黄氏不说话了,只是把女儿搂得更紧些。
马车碾过官道,扬起细细的尘土。
前方,应天城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而巨兽的心脏里,坤宁宫的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