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一年的夏天,应天府热得像蒸笼。
但吴王府里很凉快,不是用了冰,是朱桪从倭国带回来的一种青色石头,叫凉玉,摆在屋里就能让室温降下来。
观音奴很喜欢,在卧房,书房各摆了几块。
回京已经半个月了,朱桪彻底进入了养老状态。
每天睡到日上三竿,起来吃早饭,然后要么在府里陪观音奴,要么进宫陪马皇后,偶尔带着大丫和朱雄英满城瞎逛。
至于朝政...
打仗...
跟他没关系。
这天早上,朱桪正躺在竹椅里啃西瓜,观音奴在旁边绣花,她现在的女红已经像模像样了,至少绣的鸳鸯不再像受伤的鸭子。
“夫君,今日还进宫吗?”观音奴问。
“去,娘说今天做酸梅汤。”朱桪吐出一粒西瓜子,精准地吐进三步外的痰盂里。
话音刚落,府门外传来马蹄声。
紧接着是青梅的通报声道:“殿下,太子殿下派人来请。”
朱桪懒洋洋起身说道:“大哥找我有事?”
一个东宫太监小跑进来,躬身道:“武王殿下,太子请您去东宫一趟,说…有事相商。”
“啥事啊?”朱桪挠头问道。
“奴婢不知,太子只说让您务必去。”太监赔笑道。
朱桪哦了一声,对观音奴说道:“媳妇,我去趟大哥那儿,中午要是回不来,你自己吃饭。”
“好,跟大哥好好说话,别又睡着了。”观音奴点头,又补充道。
上次朱标找朱桪议事,朱桪听着听着打起了呼噜。
朱桪憨笑道:“尽量。”
……
东宫,文华殿。
朱标正在批奏折。
案几上堆了三大摞,每摞都有半人高。
左边是倭国善后事宜,右边是高丽行省政务,中间是全国各地报上来的杂事。
他眼圈有点黑,显然昨晚又熬到很晚。
朱桪推门进来时,朱标正揉着太阳穴,听到动静抬头,脸上露出笑容说道:“二弟来了,坐。”
“大哥,你脸色不好。”朱桪老实说道。
“没事,就是有些累,找你来说点事。”朱标放下笔,示意太监上茶道。
朱桪在对面坐下,看着朱标案上的奏折山,忽然说:“大哥,这么多字,你看得完吗?”
朱标失笑道:“看不完也得看,这是咱朱家的江山。”
“哦。”朱桪似懂非懂的道。
茶上来了,是今年新进的龙井。
朱标抿了一口,缓缓道:“二弟,倭国那边,徐达送来奏报,说已经初步稳定,但有几件事需要朝廷定夺。”
“啥事...”朱桪问。
“第一,灵石矿的开采分配,张天师和蜀山剑圣都想多要一成,昆仑和普陀也不甘落后,吵得不可开交。
第二,倭国女子安置,这半年陆续运回三批,共一千二百人,配给了有功将士,但最近有些朝臣上书,说此举有伤风化。“朱标顿了顿后说道。
“第三,倭国改名。礼部拟了几个名字,东瀛布政使司,扶桑行省,日出省…还没定。”
朱标说完,看着朱桪:“二弟觉得呢?”
朱桪眨了眨眼,认真想了想:“第一,谁吵就揍谁,第二,关他们屁事,第三,叫啥都行。”
朱标:“……”
虽然粗俗,但好像…很有道理。
他摇头笑:“你啊…不过第一件事,确实得镇一镇,四大宗门这几年势力渐大,借着征倭之功,有点摆不正位置了。”
“那我去揍他们?”朱桪来精神了。
“不用,我已经让蒋瓛去传话了,就说父皇有意将灵石矿全部收归皇室,以后按需分配,不再定额给宗门。”
朱标摆摆手后说道。
朱桪没听懂:“然后呢!”
“然后他们就不敢吵了,毕竟矿是你劈出来的,真惹恼了父皇,一块都不给他们,他们也说不出什么。”
朱标微笑道。
朱桪挠头道:“大哥你真厉害。”
这不是奉承,是真觉得厉害。
几句话就能让那些会飞会放雷的人老实,比用斧头劈还管用。
“第二件事…有些文官,吃饱了撑的,将士们在倭国拼命,给他们娶个媳妇怎么了,还敢说三道四。”
朱标笑容淡了些。
他拿起一份奏折,扔给朱桪说道:“你看看,这个御史说以蛮夷女子配华夏将士,恐污血统,还说应尽数发配教坊司。”
朱桪接过奏折,上面的字他认得,也看懂了。
“...”朱桪皱眉,这话其实他心里也有些赞同的。
“怎么了,是不是很赞同。”朱标看着自己的弟弟说道。
“额!”朱桪点头说道。
“本来,我也是很赞同的,他是言官,风闻奏事是他的职责,不过…我查了查,这个御史去年纳了个小妾,是朝鲜贡女。”
朱标顿了顿后说道。
朱桪没看懂:“然后呢?”
“然后我就把他这份奏折,连同他纳朝鲜妾的文书,一起送到父皇那儿了,父皇最恨这种说一套做一套的人。”朱标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说道。
“爹咋说?”
“爹说,让他去辽东开荒三年,好好想想什么叫‘华夏血统’。”朱标微笑。
朱桪咧嘴笑道:“该!”
他觉得大哥这招挺绝,不用动手,就能让坏人倒霉。
“第三件事简单,我觉得‘东瀛布政使司’不错,已经批了,等父皇过目就行。”朱标拿起礼部的奏本说道。
“哦。”朱桪对这些不感兴趣。
正事说完,朱标看着弟弟悠闲的样子,忽然叹口气道:“二弟,还是你舒服。”
“啊?”朱桪茫然。
“你看你,打完仗回家,想吃吃,想睡睡,什么都不用管。”
朱标指了指案上的奏折山说道:“我呢!得收拾你打下来的摊子,高丽要安抚,倭国要治理,灵石要分配,将士要赏赐…忙得脚不沾地。”
朱桪有点不好意思说道:“那…大哥我帮你?”
“你想要怎么帮啊!”朱标挑眉。
“我帮你撕了这些奏折...”朱桪试探问。
朱标气笑了:“这是奏折!劈了还得了!”
朱桪缩缩脖子。
朱标看着他憨憨的样子,忽然又笑了,摆摆手说道:“算了算了,你去玩吧,这些事本来就不该你管。
你能打胜仗,就是帮大哥最大的忙了。”
“真的?”朱桪眼睛一亮。
“真的,去吧,记得中午陪娘吃饭,娘念叨你好几天了。”朱标笑道。
“哎!大哥,你也注意休息,别累坏了。”朱桪起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了一句。
朱标心中一暖:“知道了。”
看着朱桪欢快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朱标摇摇头,继续低头批奏折。
批了两本,他忽然停下笔,对旁边的太监说:“去,把武王刚才那句话记下来。”
“哪句?”太监一愣。
“就是那句‘大哥你也注意休息’,我弟弟关心我呢,得留着。”朱标嘴角扬起后说道。
太监忍着笑:“是。”
朱标重新拿起笔,看着满案公文,忽然觉得没那么累了。
至少,他打下江山,有人替他守着家。
……
朱桪从东宫出来,没直接去坤宁宫,而是先回了趟吴王府。
他想起早上答应带大丫去逛街。
大丫现在六岁,在宫学读书,但今天是旬休,不用上学。
“哥!”大丫见到朱桪,像小炮弹一样冲过来。
朱桪一把抱起她,转了个圈说道:“想哥没?”
“想!哥,今天带我去哪玩?”大丫搂着他脖子说道。
“你想去哪?”
“去秦淮河!听说新开了家糖铺,有会跳舞的糖人!”大丫眼睛发亮。
“行,走,媳妇,一起去?”朱桪放下她,对观音奴说道。
观音奴笑着摇头道:“你们兄妹去吧,我约了常姐姐喝茶。”
常姐姐就是太子妃常氏,这段时间观音奴常去东宫陪她说话,两人关系越来越好。
“那行,我带大丫去。”朱桪拉着大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回头问道:“对了媳妇,要给你带点什么不?”
“带包松子糖吧,娘爱吃。”观音奴说。
“好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