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一年十一月初九,应天府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花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坤宁宫的琉璃瓦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马皇后站在廊下看雪,手里捧着暖炉,忽然笑道:“桪儿小时候在太平府,怕是没见过这么大的雪吧?”
朱标正好来请安,闻言道:“太平府的雪也大,只是不如应天这样干冷。”
“那孩子皮实,小时候在山里,听说下雪天还光着膀子追野猪,郑家嫂子说,有一回雪埋到膝盖,他扛着猎物走三十里山路回来,脚都冻裂了,也不吭声。”
马皇后说起这个就心疼。
朱标沉默片刻,轻声道:“娘,以后不会再让二弟受这种苦了。”
马皇后点点头,正要说什么,忽然看见一个小太监冒着雪匆匆跑来。
“陛下,殿下!甘州卫八百里加急!徐大将军军报!”
朱标脸色微变,接过军报展开。
他看得很仔细,从眉批到落款,一个字都没漏。
看完后,神色平静地将军报递给朱元璋。
朱元璋看完,沉默了很久。
“徐达打了四个月,从哈密卫打到亦力把里,攻城十二座,斩敌四万…还是打不动帖木儿的主力。
常遇春在葱岭东麓跟只罕杰尔对峙了一个半月,双方修士死伤过百,谁也奈何不了谁。“他把军报拍在桌上说道。
马皇后轻声问:“要打多久?”
“徐达说,若只靠现有兵力,至少再打三年,帖木儿在撒马尔罕集结了三十万援军,还有西域诸国的雇佣兵,萨满,苦行僧…光元婴境的修士,探明的就有十二人。”
朱标顿了顿道。
朱元璋冷笑道:“那老瘸子,把家底都掏出来了。”
“父皇,徐达在军报最后请求…”朱标看向朱元璋。
“请求什么?”
“请求派遣吴王殿下赴西线支援。”
殿内安静下来。
马皇后手里的暖炉紧了紧,没有说话。
朱元璋没有立刻回答,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飘落的雪。
“老二媳妇…几个月了?”
“五个月...”朱标回答。
“五个月…那就是明年三月生,徐达那边能撑到三月不...”朱元璋算了算后说道。
“徐达说,入冬后战事会暂缓,帖木儿帝国的后勤也撑不住三十万大军在边境过冬。最快也要明年开春才会再次进攻。”朱标道。
“那就是还有三四个月,标儿,你怎么看?”朱元璋转身询问。
朱标沉吟片刻:“二弟应该去。”
马皇后抬眼看他。
“但不是现在,帖木儿在等我大明出牌,我们急,他反而不急,让徐达再对峙两个月,等帖木儿以为我们真的只能跟他耗下去时,二弟突然出现在阵前,那才是雷霆一击。”
朱标续道。
朱元璋眼中露出赞许道:“你的意思是,让老二去,但不是去打仗,是去…吓人?”
“是,二弟在草原一指重创哈桑,此事已传遍西域,但亲眼见过的人毕竟少,帖木儿或许以为那是夸大其词。
若二弟在阵前露面,一斧立威,震慑的不只是只罕杰尔的前锋,更是撒马尔罕的帖木儿本人。“朱标微笑道。
“那之后呢?”朱元璋问。
“之后…帖木儿若识相,就该主动求和,若他不识相…”朱标语气平静道。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若帖木儿不识相,那“一斧立威”就不是立威,是立碑。
朱元璋沉思良久。
“你问过老二没有,他愿不愿意去?”
“还没问。”朱标道,“儿臣想先与父皇商议妥当,再与二弟说。”
朱元璋点头:“你去问吧,他要是不愿意,咱不勉强。”
他顿了顿,又道:“把老二媳妇也叫来,这事得她点头。”
……
吴王府里,朱桪正在后院堆雪人。
准确地说,是他堆,观音奴在旁边看。
雪人的身子已经滚好了,朱桪正在努力把第二个雪球摞上去。
他力气太大,第一回把雪球压扁了,第二回又摞歪了,第三回总算放稳,但雪人的脑袋明显偏左三十度。
“夫君,它歪了。”观音奴笑道。
“歪点好看,显得活泼。”朱桪退后两步欣赏自己的作品,又捡了两颗黑石子当眼睛,一根胡萝卜当鼻子。
大丫蹲在旁边帮忙递雪,小姑娘穿着厚袄子,脸蛋冻得红扑扑的:“哥,雪人没手!”
“哦对...”朱桪折了两根树枝插上去。
观音奴轻轻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看着这对兄妹堆雪人,眼里都是笑意。
青梅从月洞门进来,轻声道:“殿下,王妃,太子殿下驾到。”
话音刚落,朱标已经踏进后院,也没要人通传,自己就走过来了。
他穿着玄色鹤氅,肩头落了几片雪,手里拿着个细长的锦盒。
“大哥!你咋来了,娘那边出事了?”朱桪抬头问道。
“没事,就是路过,顺便给你送点东西,上次你说的那本《西域风物志》,我从文渊阁找出来了。”朱标把锦盒递给观音奴说道。
观音奴接过,郑重道谢。
朱标又看向那个歪着脑袋插着树枝的雪人,沉默片刻道:“这是…什么?”
“雪人啊,大哥你没堆过雪人?”朱桪惊讶。
朱标摇头道:“没有。”
“那你小时候玩啥?”
“背书。”朱标说道。
朱桪同情地看着大哥,想了想,弯腰从地上捧起一捧雪,三两下捏成个拳头大的小雪球,又捡了两粒小石子按上去,做成个迷你雪人,塞到朱标手里。
“给,大哥也有雪人了。”
朱标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个拇指大小的歪脸小雪人,愣了很久。
他握紧掌心,雪很冷,但心口忽然有些发烫。
“…谢谢二弟。”他轻声道。
“谢啥,又不值钱。”朱桪已经转身继续堆他的大雪人了。
观音奴看着这一幕,唇角微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