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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洪武十二年

作者:扭曲的黄瓜 当前章节:3672 字 更新时间:2026-7-3 10:46

……

申时,祭祖。

太庙里香烟缭绕,朱元璋率全家行三跪九叩大礼。

朱桪跪在朱标身后,穿着厚厚的亲王蟒袍,冕冠上的玉旒被殿外的风吹得轻轻晃动。

他低着头,眼睛却忍不住往旁边瞄,观音奴跪在女眷那边,7个月的肚子让她跪得有些吃力,马皇后悄悄伸手扶着她。

“二叔,你偷看二婶。”朱雄英跪在奶娘旁边,小声说。

朱桪赶紧收回目光,正襟危坐。

前面的朱元璋回头瞪了他一眼。

祭祖仪式冗长,等结束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雪还在下,比白天大了些。坤宁宫里已经摆好了年夜饭,好几张大桌子拼在一起,摆满了碗筷。

“都坐都坐,别讲规矩,今儿是过年!”朱元璋大手一挥,先坐下了。

马皇后带着女眷们坐在另一边。

郑大柱夫妇和大丫也被请来了,坐在偏席,但离主桌很近。

郑大柱明显不自在,搓着手不知道该放哪儿。

朱桪走过去,一屁股在他旁边坐下说道:“爹,吃啥?”

郑大柱愣了下,随即笑开了花道:“殿下……”

“叫什么殿下,叫石牛就行,郑老哥,你是老二的养父,就是咱家的恩人,今儿这顿饭,咱敬你一杯!”朱元璋在那边听见了,大声道。

郑大柱慌忙站起来:“陛下折煞草民……”

“坐下坐下,什么草民不草民的,咱当年也是草民,现在不照样坐这儿?”朱元璋摆摆手说道。

全场都笑了。

郑黄氏在旁边悄悄抹眼泪,被大丫拽了拽袖子说道:“娘,别哭,好多好吃的。”

大丫已经九岁了,在学堂念了一年书,规矩学了不少,但看见一桌子好吃的,还是忍不住咽口水。

“吃吧吃吧,小孩子别拘着。”马皇后亲自给她夹了个鸡腿。

大丫看看郑黄氏,郑黄氏点头,她才接过,小声道:“谢皇后娘娘。”

“这孩子,懂事。”马皇后笑。

……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朱元璋喝得脸有些红,拉着朱桪说话。

“老二,你记不记得,小时候在山里过年,吃啥?”

朱桪想了想道:“有肉就吃肉,没肉就吃野菜糊糊。”

“苦不苦?”

“不苦,习惯了。”

朱元璋拍拍他的肩:“咱小时候也苦,要过饭,当过和尚,后来…后来就当了皇帝。”

他顿了顿,看着满堂的儿孙,灯火辉煌。

“可咱有时候想,要是那时候咱爹咱娘也在,能过上这样的日子,该多好。”

朱桪没说话。

朱元璋又说:“所以老二,你比你爹我强,你养父母在,亲生爹娘也在,一家子齐齐整整。”

朱桪看着那边正在小心翼翼吃菜的郑大柱夫妇,又看看对面的马皇后和朱元璋,点点头。

“嗯,挺好。”

“那就好,那就好。”朱元璋又给自己倒了杯酒说道。

朱标端着酒杯走过来道:“爹,二弟,我敬你们一杯。”

朱元璋举杯道:“敬啥?”

“敬大明。”朱标说。

朱元璋大笑:“好!敬大明!”

三人一饮而尽。

……

亥时,年夜饭散了。

朱桪扶着观音奴走出坤宁宫。

雪已经停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夫君,你喝了多少?”观音奴问。

“没多少,爹一直在灌我。”朱桪老实说。

观音奴看着他,脸确实有些红,但眼神清明,不像醉了。

“你酒量真好。”

“还行,反正没醉过。”

两人慢慢往吴王府走。青梅青竹跟在后面,挑着灯笼。

经过东阁时,朱桪忽然停下脚步。

阁里的灯还亮着。

“大哥还在忙?”观音奴也看见了。

朱桪想了想:“你等我一会儿。”

他松开观音奴,往东阁走去。

……

东阁的门虚掩着,朱桪推门进去。

朱标果然还在,坐在案前,对着一份军报发呆。

“大哥。”

朱标抬头问道:“二弟?怎么不回去歇着?”

朱桪走到他面前,低头看那份军报。

是徐达的笔迹。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询问:“大哥,西边是不是很吃紧?”

朱标没有否认。

“徐叔从来不说顶不住,但他写军报的笔,比平时重。”朱桪说。

朱标愣了下道:“你怎么知道?”

“小时候在山里,我爹…郑大柱,他写借据的时候,心里没底,下笔就重。”朱桪说。

朱标看着自己这个弟弟,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朱桪在他对面坐下。

“大哥,我想去。”他开口说。

“弟妹三月才……”

“我知道,所以我想等过了十五再走,爹说了,让我过了十五去,金翅大鹏鸟快,打一个月,赶在三月前回来。”朱桪打断他道。

朱标沉默。

“大哥,我不是问你行不行,我是告诉你,我要去。”

朱桪站起来说道:“徐叔他们打了四个月,蓝玉断了手臂,常遇春中了流矢,汤和守着粮道三个月没睡整觉…他们在等我。”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住。

“大哥,帮我瞒着观音奴,就说…就说我去视察水师,得去半个月。”

朱标张了张嘴,最后点点头。

“好。”

……

朱桪回到观音奴身边。

“大哥还在忙?”观音奴问。

“嗯,批奏折呢。”朱桪扶着她继续走。

雪后的街道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

“夫君。”观音奴忽然说。

“嗯。”

“你是不是有心事?”

朱桪脚步顿了顿。

“没有。”

观音奴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她只是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肚子上。

“孩子在动。”

朱桪停下脚步,弯下腰,把耳朵贴上去。

肚皮里传来轻微的动静,像小鱼吐泡泡。

“他在踢你。”朱桪说。

“嗯,最近踢得厉害,嬷嬷说是个小子,爱动。”观音奴笑。

朱桪直起身,看着她的脸。

月光照在雪地上,映得她的脸很白。

“媳妇。”他忽然说。

“嗯。”

“过了十五,我要出去一趟,视察水师,得半个月。”

观音奴的笑容微微顿了顿。

但很快,她又笑了。

“好,你去。”

“你不问我干啥?”

“不问,你说了我就信。”

朱桪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忽然一把抱起她。

“夫君!你干什么!”观音奴吓了一跳。

“抱你回家。”朱桪说。

青梅青竹在后面掩嘴笑。

观音奴脸红了,但没有挣扎。

她靠在他怀里,轻声说:“夫君,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抱我,是在俘虏营。”

“记得,那时候你不愿意。”

“现在愿意了。”

朱桪低头看她。

她也在看他,眼睛亮亮的。

“媳妇。”他说。

“嗯。”

“等我回来,孩子就快生了。”

“嗯,我等你。”

吴王府的灯笼,在雪夜里亮着。

远处,不知谁家在放爆竹,噼里啪啦响了一阵。

洪武十一年的最后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明天,是洪武十二年。

……

与此同时,甘州卫城墙上。

徐达裹着大氅,望着西边的夜空。

常遇春走过来,递给他一壶酒。

“过年了,喝一口。”

徐达接过,喝了一口。

“家里来信了?”常遇春问。

“嗯,太子说,殿下过了十五就来。”徐达把酒壶还给他。

常遇春沉默片刻。

“四个月,老子还能撑。”

徐达看着他缠着绷带的左臂。

“你胳膊还没好。”

“换左手拿枪,打不死那老瘸子。”常遇春咧嘴笑。

远处,帖木儿大军的营火,像一条蜿蜒的火龙。

徐达忽然说:“老常,你说殿下来了,第一斧头会劈什么?”

常遇春想了想:“劈城门吧。”

“然后呢?”

“然后…然后咱们往里冲。”

徐达点点头。

“那就等他来。”

甘州的雪,也在下。

比应天的雪大得多,冷得多。

但两个人站在城墙上,谁也没动。

他们只是等。

等风从东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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