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天还没亮透,吴王府就忙开了。
青梅青竹两个丫头进进出出,收拾行李,准备干粮,检查马匹。
管家福伯站在院子里指挥,嗓子都快喊哑了。
“那张弓,对对,是王妃吩咐带上的!”
“盔甲擦亮一点!殿下出征,不能让人笑话!”
“肉多备些,金翅大鹏鸟飞得快,但路上也得吃东西!”
“....”
朱桪坐在正堂门槛上,看着满院子乱转的人,挠了挠头。
他就出一趟门,咋跟搬家似的?
“殿下,您怎么还坐着,该换衣服了,太子殿下那边来人催了,说巳时在坤宁宫集合。”
福伯跑过来,擦着汗道。
“哦。”朱桪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慢悠悠往里走。
走到卧房门口,他停了一下。
观音奴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件刚改好的皮袄——是用高丽缴获的皮甲改的那件。她低着头,一针一线缝着领口的扣子,肚子已经很大了,坐着的时候腰得微微后仰。
“媳妇。”朱桪走进去。
观音奴抬头,笑了笑:“要走了?”
“嗯,来换衣服。”朱桪在衣柜里翻了翻,翻出那件亲王蟒袍,比了比,又放回去,换了件轻便的常服。
观音奴看着他的动作,没说话。
朱桪换好衣服,走到她面前蹲下,平视着她。
“我就去半个月,视察水师,很快回来。”
观音奴点点头道:“我知道。”
她把手里的皮袄递过来道:“试试。”
朱桪接过来穿上,大小正好,领口的扣子也缝得结实。
“暖和。”他说。
观音奴伸手替他抚平衣襟,轻声说:“西边冷,比应天冷得多。”
朱桪动作顿了顿。
观音奴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但没有哭。
“夫君,我是草原上长大的。”她说,“草原上的女人,男人出征的时候,不能哭,不能拦,只能等他回来。”
朱桪张了张嘴。
“你去吧。”观音奴把他的衣领整好,“等你回来,孩子就快生了。”
朱桪看着她,忽然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肚子。
肚子里的小家伙像是感应到了,动了一下。
“踢我了。”朱桪咧嘴笑。
“嗯,最近踢得厉害。”观音奴也笑。
朱桪站起来,低头在她额头上碰了碰。
“等我回来。”
“嗯。”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观音奴还坐在床边,手放在肚子上,冲他笑。
朱桪转过头,大步走了。
……
坤宁宫门口,已经聚了一堆人。
朱元璋、马皇后、朱标、常氏、朱雄英,还有郑大柱夫妇和大丫,都来了。
朱桪走到跟前,先冲朱元璋喊:“爹!”
朱元璋点点头,上下打量他道:“穿这么少?”
“不冷,有皮袄。”朱桪拍拍身上的皮袄。
马皇后走过来,拉着他的手,眼眶有点红的道:“桪儿,路上小心,早点回来。”
“娘,我知道。”
朱雄英挤过来,仰着小脸问:“二叔,你去哪儿?”
“去…去视察水师。”朱桪说。
“水师是什么?”
“就是…海上的兵。”
“海上有鱼吗?”
“有。”
“那你给我带条大鱼回来!”
朱桪点头说道:“好。”
郑大柱搓着手走过来,憋了半天,只说了一句道:“殿下…保重。”
郑黄氏在旁边抹眼泪,大丫扯扯朱桪的袖子:“哥,你早点回来,学堂的功课我攒了好多不会的,等你教我。”
朱桪揉揉她的脑袋:“行。”
最后是朱标。
他走到朱桪面前,看着自己这个双胞胎弟弟。
“二弟。”
“大哥。”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
朱标伸手,替朱桪正了正有点歪的腰带。
“早去早回。”他说。
“嗯。”
朱桪转身,走向那只巨大的金翅大鹏鸟。
大鹏鸟蹲在广场上,比旁边的一排飞舟还显眼。它看见朱桪过来,站起来抖了抖羽毛,叫了一声。
朱桪翻身骑上去,拍拍它的脖子:“走吧。”
大鹏鸟展翅,狂风骤起。
广场上的人纷纷后退。
金翅大鹏鸟冲天而起,眨眼间就变成了天空中的一个小黑点。
马皇后仰着头,直到那个黑点消失,才收回目光。
“这孩子…”她叹了口气。
朱元璋拍拍她的肩:“行了,回去吧,他很快就能回来。”
朱标站在原地,望着西边的天空,很久没动。
……
金翅大鹏鸟背上。
风很大,但被一层无形的气罩挡住。
朱桪坐在鸟背上,低头看着下方飞速后退的山川河流。
应天越来越远,长江像一条细带子,再往前,是连绵的山脉,是荒凉的戈壁。
他摸了摸身上的皮袄。
观音奴缝的,暖和。
大鹏鸟飞了两个时辰,下方出现了一座大城。
西安府。
朱桪拍拍大鹏鸟的脖子,大鹏鸟俯冲而下。
……
西安秦王府,朱樉正在吃午饭。
侍卫连滚带爬冲进来叫道:“殿...殿下!天上有只大妖飞下来了!”
朱樉筷子一扔,站起来就往外跑。
院子里,金翅大鹏鸟刚刚落地,朱桪从鸟背上跳下来。
“二哥,你咋来了?”朱樉愣了一下道。
朱桪拍拍身上的灰说道:“路过,歇歇脚,一会儿就走。”
朱樉赶紧让人上茶上点心,一边凑过来小声问:“二哥,你这是去哪儿?”
朱桪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西边。”
朱樉眼睛一亮道:“去打帖木儿那个老瘸子?”
朱桪没说话。
朱樉搓着手:“二哥,带上我呗!我打仗可是特别厉害的,而且还能给你喂马,背行李什么的。”
朱桪看他一眼道:“你...你不是在封地待着吗?”
“待腻了,天天不是看账本就是听那些文官念叨,我都快疯了。二哥,你带我去吧,我保证不惹事!”
朱樉一脸苦相。
朱桪想了想,摇头:“不行,你去了,爹揍我。”
朱樉顿时蔫了。
朱桪喝完茶,又吃了两块点心,起身:“走了。”
朱樉送他到院子里,眼巴巴地看着他骑上大鹏鸟。
“二哥,那你早点回来,回来给我讲讲打仗的事儿!”
朱桪点头,拍拍大鹏鸟。
大鹏鸟再次冲天而起。
朱樉仰着头,直到看不见了,才叹了口气。
旁边侍卫小声问:“殿下,吴王殿下这是去打仗?”
朱樉白他一眼道:“你管得着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