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翅大鹏鸟从西边飞来的时候,正是十月初三的午后。
阳光很好,没有风。
应天府的百姓们正在街上闲逛,忽然有人抬头,看见了那个越来越大的黑点。
“那是什么?”
“鸟吧!”
“啥鸟这么大?”
“是不是吴王殿下的那只神鸟?”
“对对对!是那只金翅大鹏!殿下回来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开。
等大鹏鸟在皇城广场落下时,周围已经围了上千人。
朱桪从鸟背上跳下来,怀里还抱着那只从撒马尔罕带回来的波斯猫。
猫被一路的飞行吓得不轻,缩在他怀里瑟瑟发抖。
“殿下!殿下回来了!”
守门的禁军赶紧跑过来行礼。
朱桪点点头,把猫递给其中一个说道:“帮我看着,别让它跑了。”
禁军将士捧着那只瘦巴巴的猫,愣在原地。
……
坤宁宫里,马皇后正在和观音奴说话。
观音奴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八个多月的身孕,让她整个人都圆润了许多。
她靠在软榻上,听马皇后讲以前的事,当然是朱元璋当皇帝之前的事。
“那时候还在太平府,标儿刚会走路,就喜欢往山上跑,有一回跑丢了,咱和皇帝找了一整天,最后在个山洞里找着他,正抱着只小狗崽睡觉呢!
要是桪儿在的话,估计也会在一起。”
马皇后笑着说道,眼里却是流露出了遗憾之色。
观音奴也笑道:“殿下说他从小胆子就大。”
“不是胆子大,是傻,那孩子,他养母说他从小就不怕事,也不惹事,他养父常说,这孩子要是生在太平年景,就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
可偏偏生在乱世…”
话音未落,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殿下!殿下您不能闯!”
“什么不能闯,我回自己家!”
朱桪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马皇后和观音奴对视一眼,都笑了。
门被推开,朱桪大步走进来,头发还带着高空的风尘,脸上却笑得很憨。
“娘!媳妇!我回来了!”
他走到观音奴面前,蹲下身子,盯着她的肚子看了半天。
“长大了。”他认真地说。
观音奴脸一红的道:“废话,都八个多月了。”
朱桪伸手想摸,又缩回来道:“能摸不?”
“摸吧!”观音奴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
朱桪的手很轻,轻得像怕碰坏什么东西。
他感觉到掌心下有微微的动静,眼睛一下子亮了道:“它在动!”
“孩子都会动,行了行了,快去洗洗,一身的风尘,饿不饿?娘让人给你做饭。”马皇后在旁边笑道。
“饿。”朱桪老实点头。
……
洗完澡,换了身干净衣服,朱桪坐在坤宁宫偏殿吃饭。
红烧肉,清蒸鲈鱼,炖羊肉,炒青菜,还有一大碗米饭。
他吃得很快,但很干净,一粒米都不剩。
马皇后在旁边看着,眼眶有点红的道:“瘦了。”
“没有,西域的羊肉好吃,天天吃。”朱桪抬头说。
“那边冷吗?”
“冷,但大鹏鸟飞得快,没事。”
“打仗危险吗?”
“不危险,我就劈了几下,都是徐叔他们在打。”
马皇后点点头,又问道:“受伤没?”
“没,他们打不动我。”
观音奴在旁边安静地听着,手一直放在肚子上。
等朱桪吃完,她才轻声问:“那边…都打完了?”
“打完了,帖木儿死了,他儿子也死了,地盘都是大明的了,徐叔他们在那边守着,让我先回来。”
朱桪擦擦嘴说道。
观音奴点点头,没再问。
她知道打仗的事,问了也帮不上忙。
……
傍晚时分,朱元璋和朱标来了。
朱元璋进门就拍朱桪的肩膀道:“好小子!干得好!徐达的战报咱看了,帖木儿那个老小子被你一斧头劈了?”
“嗯,就劈了一下。”朱桪点头。
“哈哈哈!痛快,来人!上酒!今晚咱爷仨好好喝一顿!”朱元璋大笑道。
马皇后瞪了他一眼道:“喝什么喝,桪儿刚回来,让他歇歇。”
“歇什么歇,打胜仗不喝酒,什么时候喝?”朱元璋不服道。
朱标在旁边笑道:“爹,酒可以喝,但别太多,二弟明天还得上朝,百官都等着听他讲西域战事呢。”
“对对对,明天大朝会,得让那些文官听听,咱大明的王爷,是怎么一斧头劈死帖木儿的!”朱元璋又拍朱桪。
朱桪被拍得身子一晃,憨笑道:“爹,您轻点。”
……
酒过三巡,朱元璋有些醉了,拉着朱桪的手絮叨。
“老二,你知道咱最得意的是什么吗?”
“什么?”
“不是当了皇帝,是生了你们几个儿子,老大能治国,你能打仗,老三老四老五老六也各有本事…够了,够了。”
朱桪认真听着。
“咱这辈子,打过多少仗,杀过多少人,咱自己都记不清了。有时候夜里睡不着,想想那些死去的兄弟,心里不是滋味。”
朱元璋喝了口酒继续说道:“可咱不后悔,不打仗,这天下还是乱世。不打仗,百姓还是吃不上饭。咱打了一辈子,就是为了让你们不用再打。”
朱桪想了想后说道:“爹,我愿意打。”
朱元璋一愣。
“打仗能换银子,银子能修路,建学堂,养百姓,大哥教过我,打仗是为了不打仗。”朱桪说得很认真。
朱元璋看着这个憨儿子,忽然笑了。
他端起酒杯说道:“好!冲你这句话,咱再喝一杯!”
……
酒宴散了,朱桪送观音奴回吴王府。
马车走得很慢,月光从车帘的缝隙透进来,洒在观音奴的脸上。
“夫君。”观音奴轻声叫他。
“嗯?”
“那边…真的打完了?”
“打完了。”
“以后还打吗?”
朱桪想了想:“不知道,大哥说天下很大,还有很多地方没打。”
观音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靠在他肩上。
“那你去打,我在家带孩子。”
朱桪搂着她,笨拙地拍拍她的背:“行。”
……
第二天一早,奉天殿大朝会。
文武百官站得整整齐齐。
朱元璋高坐龙椅,朱标站在一旁。
朱桪穿着亲王蟒袍,站在武将最前面。
这是规矩,凯旋回京的第一天,要向皇帝和百官汇报战事。
“吴王殿下,西域战事如何,请为众卿道来。”礼部尚书唱道。
朱桪上前一步,挠了挠头。
他想说很多,但话到嘴边,就剩了几句:
“帖木儿死了,撒马尔罕打下来了,徐叔他们在那边守着,地盘挺大,东西三千里,南北两千里,有黄金三百多万两,白银两千多万两,还有很多宝石和兵器,最重要的是那些修炼资源,灵石草药之类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那边的羊肉挺好吃,馕也挺大,我带了几个回来,放在宫门口,大家可以尝尝。”
百官面面相觑。
朱元璋哈哈大笑。
朱标笑着摇头。
满朝文武,有人笑,有人叹,有人暗自掂量,这位吴王,是真憨,还是装憨?
但不管憨不憨,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西域,没了。
帖木儿帝国,没了。
从今往后,那片东西三千里,南北两千里的土地,都姓朱了。
……
大朝会结束,朱桪被朱标叫到东宫。
“二弟,坐。”朱标指着椅子。
朱桪坐下,等着大哥说话。
朱标从案上拿出一份地图,摊开。
那是他让人新绘制的西域全图,撒马尔罕、赫拉特、花剌子模、呼罗珊…一个个地名标得清清楚楚。
“徐达送来的,他说,这片地方太大,设一个布政使司不够,至少得设三个。你觉得呢?”朱标指着地图说道。
朱桪看了看,摇头说道:“不懂。”
朱标笑道:“不懂没关系,你只管打,怎么管,我来想。”
他把地图卷起来,又拿出一份文书。
“这是内阁拟的封赏名单,徐达、汤和、常遇春、蓝玉…还有各级将领,一共三千多人。你过过目。”
朱桪接过,翻了翻,又递回去道:“大哥看着办就行。”
朱标点点头,沉吟片刻,忽然说道:“二弟,有件事,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什么?”
“西域打下来了,接下来往哪打,北边是北元残部,南边是南洋诸国,东边是倭国,西边是波斯和埃及…你觉得该先打哪?”朱标看着他说道。
朱桪想了想,老实说道:“不知道。”
朱标没说话。
朱桪又说道:“大哥说打哪,我就打哪。”
朱标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
他收起地图,拍拍朱桪的肩膀说道:“回去陪媳妇吧!她一个人挺着肚子,想你。”
朱桪点头,起身要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道:“大哥。”
“嗯?”
“打仗的事,我不懂,但谁要敢欺负咱家,我劈了他。”
朱标愣了一下,然后笑着点头。
“我知道。”
……
出了东宫,朱桪慢慢往吴王府走。
路上遇到几个小太监,见了他赶紧行礼。
他点点头,继续走。
经过御花园时,他看见朱雄英正在玩耍,身边跟着两个嬷嬷。
小家伙看见他,眼睛一亮,跑过来喊道:“二叔!”
“哎...”朱桪蹲下,摸摸他的脑袋。
“二叔,你去哪了,好久没见你。”
“去打仗了。”
“打仗好玩吗?”
“不好玩。”
朱雄英眨眨眼:“那你还去?”
朱桪想了想,认真说:“不去不行,得给弟弟妹妹攒银子。”
朱雄英似懂非懂,但还是点点头说道:“哦。”
……
回到吴王府,观音奴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那只从西域带回来的波斯猫,已经不怕了,正趴在她脚边打盹。
小白(北冥雪貂)蹲在墙头,警惕地盯着这个新来的家伙。
朱桪走过去,在观音奴身边坐下。
“大哥找你什么事?”
“问接下来打哪。”
“你怎么说?”
“我说不知道,大哥说打哪就打哪。”
观音奴笑道:“你倒是省事。”
朱桪看着她,忽然说:“媳妇,等你生完孩子,我再出去打仗。”
观音奴点点头道:“嗯。”
“到时候,我让小白陪你。”
“好。”
“让大丫也来陪你。”
“好。”
“让娘也来。”
观音奴忍不住笑了:“行了,我能照顾好自己,你安心打仗,平安回来就行。”
朱桪认真点头。
夕阳西下,照在两人身上。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猫打呼噜的声音。
……
远处,皇城的钟声响了。
洪武十一年的秋天,就这样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