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东宫出来，天已经黑了。
雪还在下，地上积了厚厚一层。
朱桪踩着雪往回走，靴子咯吱咯吱响。
回到吴王府，观音奴还没睡。
她挺着五个月的肚子，坐在暖阁里缝东西。
烛光映在她脸上，柔和得很。
朱桪推门进去，带进一股冷风。
“快关门，冷。”观音奴抬头说。
朱桪关上门，走到她身边坐下，看着她的手。
她在缝一件小衣服，红色的，上面绣着一只小老虎。
“给孩子的？”朱桪问。
“嗯，虎年生的，穿虎衣。”观音奴说。
朱桪伸手摸了摸那块布，软软的，很舒服。
“媳妇。”他忽然叫她。
“嗯？”
“我明年三月走，小孩三月出生，爹让我等你生了再走。”
观音奴手一顿，抬头看他：“真的？”
“真的。”
观音奴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红。
“那…能多陪陪我。”
“能。”
她把小衣服放下，靠在他肩上。
屋里很安静，只有炭火噼啪的响声。
过了很久，观音奴轻声问道：“这次要去多久？”
“不知道，大哥说可能要两三年。”
“那么久…”
“我尽量快点打，打完就回来。”
观音奴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
……
第二天，朱桪去了养父母家。
郑大丫已经九岁了，在学堂念书，认得不少字。
朱桪进门的时候，郑大丫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他，扔下簸箕就跑过来：“哥！”
“哎。”朱桪摸摸她的脑袋。
郑黄氏从屋里出来，两手在围裙上擦着：“桪儿来了！快进屋，外头冷。”
郑大柱也出来了，手里还拿着烟袋锅子：“殿下。”
朱桪走过去，说：“爹，娘，我来看看你们。”
进了屋，坐下，郑黄氏端来热茶。
朱桪把要出征的事说了。
郑黄氏听完，眼圈就红了：“又要打仗…这才刚回来多久…”
郑大柱抽了口烟，没说话。
朱桪说：“这回打完，应该能太平很久。”
郑大柱点点头：“那是，那是。”
郑黄氏抹了抹眼泪，起身说：“我给你烙几张饼，带着路上吃。”
朱桪想说不用，但看她已经去了灶房，就没拦着。
郑大丫坐在他旁边，仰着头问：“哥，你打仗打那么远，会不会想我？”
“会。”朱桪老实说。
郑大丫笑了：“那我也想你。”
……
接下来的日子，朱桪每天陪观音奴，偶尔进宫看马皇后，偶尔和朱标下棋。
下了十几盘，输得裤子都不剩，他还是不太会，但愿意学。
腊月里，朱棣来辞行。
他要去北平集结军队，提前做准备。
兄弟俩在吴王府喝了一顿酒。
朱棣喝了半坛，有点上头，拍着桌子说：“二哥，你放心，北边我给大哥守好，一只鞑子都别想过来！”
朱桪点头说道：“嗯，打不过就送信，我去劈他们。”
朱棣一愣，笑了：“二哥，你这话说得，太欺负人了。”
……
腊月底，朱樉也走了，去福建调集水师。
朱棡跟着也走了，去东瀛上任。
朱橚和朱桢留在应天，继续筹备物资。
大年三十，朱元璋在坤宁宫摆了家宴。
一大家子人，坐得满满当当。
朱元璋喝多了，又开始絮叨道：“咱这辈子，最得意的不是当皇帝，是生了你们这几个儿子。
老大能治国，老二能打仗，老三老四老五老六也都出息…够了，够了。”
马皇后在旁边笑：“行了行了，每年都说这话。”
朱元璋不听，继续絮叨：“明年你们都要出征了，咱在家等你们回来。记住，打不过就跑，别硬撑。咱宁可少占点地盘，也不想少一个儿子。”
几个儿子都站起来，一起敬他：“爹，我们记住了。”
朱元璋看着他们，老泪纵横。
……
正月十五，元宵节。
满城花灯，人山人海。
朱桪陪着观音奴在街上走。她肚子又大了一点，走路有些慢，但兴致很高，看了花灯，猜了灯谜，还吃了碗汤圆。
“好吃吗？”朱桪问。
“甜。”观音奴说。
朱桪笑了。
夜深了，人群散去。
他们慢慢往回走。
路过吴王府门口，观音奴忽然停住脚步。
“夫君。”
“嗯？”
“你看。”
她指着大门两边新挂上的红灯笼。
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映着两人的影子。
“真好看。”她说。
朱桪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从草原来的姑娘，已经彻底成了他的家。
他伸手搂住她，什么也没说。
……
二月初一，朱桪进宫辞行。
朱元璋亲手给他系上护身符：“这是你娘亲手缝的，戴着。”
朱桪低头看看那个歪歪扭扭的符，点头。
马皇后拉着他的手，絮叨了一堆，无非是注意安全、照顾好自己、多写信回来。
朱标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等朱桪要走了，他才走上前，轻轻抱了抱他。
“二弟，平安回来。”
“嗯。”
朱桪转身，大步走向广场。
金翅大鹏鸟正在那儿等着。
他跳上鸟背，回头看了一眼。
应天府的城墙在晨曦中泛着光，城楼上，那面龙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他收回目光，拍拍鸟脖子。
“走吧。”
金翅大鹏鸟展翅，冲天而起。
……
同一时间，北平城外，朱棣的十万铁骑正在列阵。
同时间，泉州港，朱樉的三千艘战船正在升帆。
同时间，东瀛九州，朱棡的五万精兵正在操练。
同时间，应天府各个仓库，朱橚和朱桢正在清点最后一批物资。
洪武十二年的春天，大明的五路大军，同时出征。
太阳从东方升起，照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
也照在那面已经插遍半个世界的龙旗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