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年,冬。
三百艘飞舟从居庸关返航,甲板上堆满了妖族尸骸材料,还有朱桪特意要的那对熊掌,他用冰符镇着,说是带回宫给爹娘和大哥他们尝尝鲜。
徐达站在主舰船头,看着下方掠过的万里长城,眉头却未舒展。
“大帅还在担心?”傅友德走过来。
“相柳退得太干脆了,百万妖军,传承记忆的上古凶兽,只因二殿下一斧就缩回北冥…我总觉得,后面还有事。”徐达缓缓道。
沐英在旁笑道:“管它呢,兵来将挡,殿下斧头利。”
这话说得糙,但理不糙。
众将都笑起来,气氛轻松不少。
是啊,有吴王殿下在,妖族算什么...
……
飞舟编队第七艘,朱桪专属的座舰。
这艘船比别的宽敞些,舱室里有软榻和书案,甚至还有个小厨房,常婉这位大嫂特意安排的,知道他路上会饿。
此刻朱桪正趴在舷窗边,看着下面缩成玩具大小的山川城池,嘴里嚼着肉干。
“殿下,再有半日就到应天了。”陈年进来禀报。
“哦!陈年,你说那九个脑袋的相柳,睡觉时九个脑袋都闭眼吗?还是轮流值班...”朱桪应了声,忽然问道。
陈年被问住了:“这…末将不知。”
“我猜得值班,不然被偷家了咋办?”朱桪一本正经分析。
张翰在门口憋笑。
这时,舱外传来喧哗声。
朱桪起身出去,见甲板上几名道兵正围着个笼子,笼子里关着只通体雪白的小兽,似狐非狐,耳朵尖长,眼睛是琥珀色的。
“怎么回事?”朱桪问。
一名道兵忙行礼:“殿下,这是从妖族大营缴获的,好像是…北冥雪貂,有寻宝的天赋神通。”
小兽在笼子里瑟瑟发抖,琥珀色的眼睛望着朱桪,竟流露出哀求之色。
朱桪蹲下,伸手戳了戳笼子:“你会寻宝?”
小兽拼命点头。
“那你会寻好吃的吗?比如山里的菌子和野蜂蜜啥的?”
小兽愣住,显然没遇到过这种问题。
朱桪却来了兴致,打开笼子把小兽抱出来。
雪貂在他怀里僵了僵,随后嗅到他身上那股纯净的刑天战意,竟渐渐放松下来,还讨好地蹭了蹭他手掌。
“殿下,这妖物…”陈年想劝。
“留着吧,给大丫当玩伴,就叫…小白。”朱桪揉揉雪貂的脑袋。
雪貂嘤了一声,算是认了名。
……
半日后,应天城外。
飞舟编队在专用码头降落,朱元璋领着文武百官亲自来迎,不是迎接徐达,是迎接他二儿子。
船梯放下,朱桪第一个走下来,手里拎着用油纸包好的熊掌,肩上蹲着只雪白小貂。
“爹!娘!大哥!”他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马皇后眼圈一下就红了,上前拉住他上下看:“桪儿没受伤吧?听说你一个人下关砍妖怪,娘心都揪着…”
“没事,娘,妖怪不抗揍。”
朱桪把熊掌递过去说道:“这个炖汤,补。”
朱元璋哈哈大笑,拍他肩膀:“好小子!给咱老朱家长脸!”
拍得朱桪晃了晃。
朱标站在父亲身后,温润笑着,目光却扫过弟弟全身,确认真的毫发无伤,才暗自松了口气。
百官队列里,不少人神色复杂。
尤其文官那几排,有几个老臣嘴角抽动,显然对皇子亲自上阵砍妖这种事很不以为然,觉得有失体统。
但他们不敢说。
因为太子殿下正微笑着看过来,那眼神温温和和的,却让几人后背发凉。
……
当晚,坤宁宫设家宴。
朱元璋和马皇后还有朱标夫妇和朱雄英,最后是朱桪。
常遇春也从北境赶回来了,这位开平王镇守北疆多年,最近也因为战争的原因也回来了一趟。
“你就是吴王殿下,听说你一斧头把熊妖劈两半了,好!比你常叔当年还利索!”常遇春嗓门洪亮,拍着朱桪后背。
常遇春大大咧咧的,很是豪爽。
就算朱元璋在,常遇春也是一样的大大咧咧。
朱桪被拍得有些发蒙,嘴里还塞着鸡腿说道:“常叔轻点…您当年也砍过妖怪?”
“砍过!洪武三年,北元国师召来三条雪蛟,老子带三百亲卫,硬是剁了它们包饺子!”常遇春说得眉飞色舞。
朱雄英坐在朱标怀里,四岁的小家伙眼睛亮晶晶的:“二叔二叔,妖怪长什么样?可怕吗?”
“不可怕,就是大点儿,有的长毛,有的长鳞,砍起来跟砍柴差不多。”朱桪比划道。
马皇后嗔怪道:“别教坏雄英。”
“奶奶,我要学二叔砍妖怪!”朱雄英挥舞小拳头。
众人大笑。
宴至中途,朱元璋忽然道:“老二,这次你立了大功,爹得赏你,想要啥?”
朱桪认真想了想:“爹,能把吴王府的厨房扩扩吗?现在太小,炖熊掌都得分批。”
满桌寂静。
然后爆发出更响亮的笑声。
朱元璋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扩!给你扩三倍!再配十个御厨!”
朱标微笑着,给弟弟夹了块鹿肉,温声道:“二弟,除了厨房,还有别的吗?比如…封地,卫队和仪仗,都可以提。”
他是真心想补偿这个失散十八年的弟弟。
别的皇子藩王,哪个不是早早有了封地和卫队还有属官。
就朱桪,回京大半年了,也就是有了一个吴王府,侍卫就张翰陈年带的几百人,寒酸得不像个亲王。
朱桪却摇头道:“不用,大哥,我现在挺好,人多了我记不住名字,麻烦。”
他说得坦荡,是真觉得麻烦。
朱标心里发酸,面上却笑道:“那行,大哥给你记着,什么时候想要了,随时说。”
……
家宴散后,朱标没有回东宫,而是转道去了东阁。
朱元璋正在批奏折,见他来了,头也不抬道:“有事?”
“爹,二弟这次功劳太大,不封赏说不过去,儿臣建议,二弟领北境五军都督府佥事,节制长城沿线所有卫所。”
朱标开门见山。
朱元璋笔尖一顿,抬眼道:“你舍得?”
这话有深意。
北境兵权,向来是太子一系和勋贵共掌。
朱标提出让朱桪节制,等于分了自己手中的权。
朱标笑了:“爹,二弟是我亲弟弟,他的,就是我的。”
他说得自然,没有半分勉强。
朱元璋盯着长子看了会儿,忽然也笑了:“行,就依你,不过…朝里那些老酸儒,怕是要闹。”
“儿臣会处理,诛三族还是流放,他们选。”朱标语气温和。
朱元璋满意点头,继续批奏折。
这就是他选的长子,仁义时能劝他“少杀几个”,狠辣时能笑着定人生死。
……
三日后,封赏旨意下达。
果然,文官集团炸了锅。
奉天殿早朝,都察院左都御史第一个跳出来:“陛下!吴王殿下虽立战功,但年少资浅,骤掌北境兵权,恐非国家之福!”
接着,六七名言官附议,引经据典,说得唾沫横飞。
朱元璋坐龙椅上,半眯着眼,也不说话。
等他们说累了,朱标才缓步出列,温声道:“诸位大人所言,不无道理。”
言官们一愣,太子殿下这是…让步了?
却听朱标继续道:“所以,本宫建议,北境兵权仍由徐帅总领,吴王只任‘镇北巡查使’,代天巡狩,有临机专断之权,但不行日常统辖之责。
如此,既彰其功,又不违制,如何?”
这话说得漂亮,看似妥协,实则把“临机专断”四个字抬了出来,真有事,朱桪还是能调动大军。
言官们还想争,朱元璋忽然开口:“行了,就按太子说的办。退朝。”
圣旨就这么定了。
……
退朝后,朱标回到东宫书房。
蒋瓛已候在那里,递上一份名单:“殿下,今日朝上反对的,共八人,其中三人是吕氏旧党,两人与江南士族联姻,三人…收了北元暗谍的银子。”
朱标接过名单,扫了一眼,提起朱笔。
第一个名字,划掉。
第二个,划掉。
划到第五个时,他顿了顿,温声道:“这个,家中老母年过八旬,孝名在外,这样,让他自己上折子告老还乡,本宫准他带着母亲回祖籍,颐养天年。”
“是。”蒋瓛记下。
“剩下三个…诛三族吧!罪名…里通外国,资敌叛国。”朱标笔尖轻点道。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今晚吃啥。
蒋瓛躬身:“臣明白。”
走到门口时,朱标忽然又叫住他:“等等。”
“殿下?”
“诛三族前,让他们见见家人最后一面,毕竟父子一场,夫妻一场,该有的人伦,还是要给的。”朱标低头继续批奏折,声音温和。
蒋瓛后背渗出冷汗:“…是。”
门关上后,书房里只剩朱标一人。
烛火摇曳,映着他温润的侧脸。
他拿起桌上一份密报,那是北境锦衣卫刚送来的,上面说,相柳退走后,其原本占据的漠北草原,被另一股妖族势力迅速填补。
为首的,是一头新晋妖王,号金鹏大王,有上古金翅大鹏鸟的血脉,速度极快,性情桀骜。
密报最后一句写着。
“金鹏扬言,十日内必破居庸关,取吴王头颅为榻。”
朱标看着这行字,忽然笑了。
笑得很温和。
他提笔,在密报旁批了四个字:
“自寻死路。”
批完,将密报折好,塞进袖中。
窗外,天色渐暗。
应天的冬夜,又要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