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惊变后的第三天,清晨。
诏狱最深处的水牢里,吕氏蜷在角落,浑身上下没一处干的。
头发贴在脸上,嘴唇冻得发紫,哪还有半点太子侧妃的样子。
“哐当...”
一声巨响,铁门被推开。
吕氏猛地抬头,看见朱标走进来。
太子今天穿了身玄色常服,袖口绣着暗金云纹,头发束得一丝不苟。
他手里没拿剑,也没带刑具,只跟着两个锦衣卫。
蒋瓛守在门外。
水牢里弥漫着霉味和血腥味,但朱标眉头都没皱一下,走到吕氏面前三尺处停下。
“殿...殿下…”吕氏挣扎着爬过来,想抓朱标的衣角。
朱标往后退了半步,避开。
吕氏的手僵在半空,眼泪涌出来说道:“殿下饶命,妾身只是一时糊涂,妾身再也不敢了…允炆还小,他不能没有娘啊…”
声音凄切,字字泣血。
朱标安静听着,等她说完了,才开口:“婉儿肚子里的孩子,才三个月。”
吕氏哭声一滞。
“雄英才四岁,你动他们的时候,想过他们吗?”朱标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我没想害雄英,我只是…”
“只是想让婉儿流产,然后趁机上位,等允炆长大,再设法除掉雄英,对吧!”朱标替她说完了。
吕氏脸色惨白,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朱标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冷。
“吕氏,你真以为,东宫的事,能瞒过我...”他轻声道。
吕氏浑身一颤。
“你父亲吕本死前给你真意图,你藏在妆匣夹层里,三个月前你偷偷联系过龙虎山外门弟子,想学养蛊术,两个月前你收买婉儿身边一个扫地宫女,让她每天汇报婉儿的饮食起居。
这些,我都知道。“朱标一样样数出来。
吕氏瘫软在地。
“那为什么…”她嘶声道。
“为什么不动你,因为我想看看,你能做到哪一步,顺便…把你父亲藏在暗处的那些同党,都引出来。
而且,你以为今天为何那太监会让你离开,为何今天我父皇和二弟会出现在东宫...”
朱标笑了,笑容温和,却让吕氏遍体生寒。
想不到,朱标竟然连他的父皇和二弟都算计进去了。
他蹲下身,平视着吕氏的眼睛道:“现在,名单齐了。”
吕氏终于明白过来。
她只是一枚棋子,一枚朱标用来清洗朝堂的棋子。
从头到尾,她自以为隐秘的一切,都在这个看似仁弱的太子眼皮底下。
“你…你好狠…”她喃喃道。
朱标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不存在的灰尘的道:““狠!吕氏,你动的是我妻子和孩子,我若这都算狠,那天下就没有不狠的人了。”
他转身,对锦衣卫吩咐道:“送她上路。”
“是!”
两个锦衣卫上前,一人按住吕氏,另一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
吕氏疯狂挣扎道:“朱标!允炆是你儿子!你看在允炆的份上…”
朱标脚步一顿。
他没回头,只淡淡道:“允炆我会养大,但他不会知道有你这么一个娘。”
瓷瓶打开,灌进吕氏嘴里。
那是一种宫廷秘药,服下后片刻即死,无痛苦,尸体也不会发黑发臭,像是自然猝死。
吕氏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几息后,软软倒下。
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
朱标走出水牢,阳光刺眼。
蒋瓛跟上来,低声道:“殿下,吕氏三族共一千三百二十七人,已全部下狱,按律当斩者九百四十一人,其余流放。”
“斩。”朱标只说了一个字。
“是。”蒋瓛犹豫了一下,“不过…吕本有个门生,叫方孝孺,此人刚直,与吕家并无深交,只是师生名义,是否…”
“方孝孺,宋濂的弟子?”“朱标想了想后说道。
“是。”
“先留着,关几天放出来,让他去翰林院修书,这种人,杀之无益,留着或许有用。”朱标缓缓道。
“臣明白了。”蒋瓛拱手退下。
朱标独自站在诏狱外的空地上,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站了很久,才转身回东宫。
…
东宫暖阁里,朱桪正在吃早饭。
桌上一大盆肉粥,一碟腌菜,六个馒头,他吃得呼噜作响。
朱标进来时,他已经干掉三个馒头了。
“大哥,吃了没?”朱桪含糊不清地问。
“吃过了,慢点,没人跟你抢。”朱标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那吃相,忽然笑道。
朱桪把嘴里东西咽下去,认真道:“爹说,吃饭要快,打仗的时候敌人不会等你吃完。”
“现在又没打仗。”朱标倒了杯茶推给他。
朱桪接过,咕咚咕咚喝完,抹了抹嘴:“大哥,那个吕氏…咋样了?”
“死了。”朱标说得很平静。
朱桪“哦”了一声,继续啃馒头。
他不太懂那些弯弯绕绕,但他知道,想害嫂子的人死了,挺好。
“二弟。”朱标忽然叫住他。
“嗯?”
“你会不会觉得,大哥太狠了?”朱标看着他问。
朱桪想了想,摇头道:“不会,她要害嫂子和小侄子,该死。”
他说得理所当然,就像说天冷了要加衣服一样简单。
朱标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里有暖意。
“对了大哥,爹说你要诛吕氏三族,三族是多少人?”朱桪好奇道。
“九百多人。”朱标轻描淡写道。
朱桪掰手指头数了数,没数明白,索性不数了,只问:“都是坏人吗?”
“有的是,有的不是,但既然姓吕,或者跟吕家绑得太紧,那就没办法。”朱标实话实说道。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二弟,你记住,有些事,不能只分对错,得分利弊,吕家不除干净,以后还会有人学他们,觉得动朱家的人代价不大。
所以,得杀,杀到他们怕。”
朱桪似懂非懂地点头。
他其实没太明白,但他相信大哥。
大哥说该杀,那就该杀。
“我吃饱了,大哥,我今天想去城外庄子看看,我养父他们说想养些鸡鸭。”朱桪把最后一个馒头塞进嘴里,站起来道。
“去吧!多带几个人。”朱标嘱咐道。
“知道啦!”
朱桪风风火火走了。
朱标独自坐在暖阁里,看着桌上空了的碗碟,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他揉了揉眉心,起身走到书案前。
案上堆着奏折,最上面那份是兵部关于北境妖族异动的简报。
相柳虽死,但妖族残余还在活动,徐达已经率军清剿三次了,成效不大。
朱标拿起笔,开始批阅。
笔锋刚劲,一字一句,条理清晰。
批到一半时,蒋瓛又来了。
“殿下,方孝孺在狱中绝食,说要见您。”蒋瓛低声道。
朱标笔尖一顿道:“绝食几天了?”
“两天。”
“那就让他饿着,饿到没力气闹了,再带来见我。”朱标头也不抬。
“是。”
蒋瓛退下后,朱标继续批奏折。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阴影。
……
城外,吴王府的庄子里。
郑大柱正带着几个佃户垒鸡窝,郑黄氏在菜园里摘菜,郑大丫追着一群小鸡满院子跑。
朱桪到的时候,鸡飞狗跳。
“桪儿来啦!”郑黄氏看见他,赶紧擦擦手迎上来。
“娘,你们这弄得挺好啊。”朱桪看着整齐的菜畦和新建的鸡窝,咧嘴笑。
“都是你爹瞎折腾。”郑黄氏嘴上这么说,眼里却满是笑意。
这庄子是朱标特意拨给郑家的,五十亩地,三进院子,离城不远,又清净。
郑大柱一开始死活不要,说无功不受禄,最后还是马皇后亲自开口,才勉强收下。
现在老两口算是安定下来了,大丫也在学堂读书。
“哥...你给我带糖没?”郑大丫扑过来,抱住朱桪的腿道。
“带了带了。”朱桪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御膳房做的芝麻糖。
郑大丫欢呼一声,接过糖跑了。
郑大柱走过来,黝黑的脸上带着笑道:“桪儿,宫里还好吧?”
“好着呢!爹,就是规矩多,不如山里自在。”朱桪帮着搬了几块砖说道。
朱桪在庄子里待了一下午,帮着干了点活,吃了郑黄氏做的烙饼,天擦黑时才回城。
回吴王府的路上,他看见一队囚车从街上经过,押往刑场。
车上的人穿着囚服,有老有少,个个面如死灰。
路边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听说都是吕家的人…”
“谋害皇嗣,该杀!”
“太子仁慈,只诛三族,要是皇上,怕是要诛九族…”
朱桪勒住马,看了片刻。
囚车里有个七八岁的孩子,紧紧抱着一个老人的胳膊,吓得直发抖。
朱桪看了会儿,忽然一抖缰绳,调转马头。
“殿下,不去刑场看看?”侍卫张翰跟上来问。
“不去了,大哥说该杀,那就该杀。”朱桪摇头说道。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我看着难受,不看了。”
张翰愣了愣,没说话。
马蹄声哒哒,穿过长街,消失在暮色里。
……
刑场上,监斩官是刑部侍郎。
午时三刻,令牌落地。
刀光闪过,人头滚滚。
血染红了刑台,顺着石缝往下流,渗进地里。
远处的茶楼上,朱标站在窗前,静静看着。
蒋瓛站在他身后,低声道:“殿下,都办妥了。”
“嗯。”朱标应了一声。
他看了很久,直到刑场清理干净,百姓散去,才转身。
“回宫。”
“是。”
马车驶向皇城,夕阳把天空染成血色。
朱标靠在车厢里,闭上眼睛。
他想起很多年前,爹教他读书时说过的话。
“标儿,你要记住,当皇帝,心要狠,手要稳,但心里得装着百姓。”
他当时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心狠,是对敌人。
手稳,是做决断。
心里装着百姓…那就得先守住这个江山。
马车进了东华门,停在东宫前。
朱标下车时,看见常氏抱着朱雄英站在廊下等他。
“爹!”朱雄英张开手。
朱标接过儿子,掂了掂,笑道:“又重了。”
常氏温柔地看着他说道:“累了吧!我炖了汤。”
“好。”朱标点头。
一家三口走进暖阁,灯火亮起,驱散了外面的血腥和寒意。
朱标抱着儿子,看着妻子布菜,忽然觉得,今天杀的那些人,值了。
至少,他的家人,安全了。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