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吴王府，观音奴正在后院练字。
马皇后赐的文房四宝，她学得很认真，但毛笔总是不听使唤，写出的字歪歪扭扭。
朱桪进来，看见她鼻尖沾了墨，像只小花猫，忍不住笑。
“笑什么？”观音奴嗔道。
“没什么，好看，这是啥字？”朱桪走过去，拿起她写的字看了看的问道。
“平安，我要大家都平安...”观音奴小声说。
朱桪心里一暖，搂住她的肩道：“媳妇，我明天要跟大哥出趟远门。”
观音奴手一抖，墨滴在纸上，晕开一团。
“去哪...危险吗？”
“去西安，三弟闯祸了，大哥去收拾他，不危险，就是揍…劝劝三弟。”朱桪说得轻松的道。
观音奴放下笔，转身看他：“去多久？”
“就几天吧！大哥说，你一个人在府里闷的话，就去宫里陪娘说话，或者陪陪大嫂，去学堂看看大丫，那丫头喜欢你。”朱桪摸摸她的头说道。
观音奴沉默了一会儿，点头道：“好，你…小心点。”
“放心，我一斧头能劈山，没人伤得了我。”朱桪咧嘴笑。
观音奴却笑不出来。
她想起草原上，男人们出征前，妻子都会给他们系上平安绳。
“你等等。”她起身回屋，翻箱倒柜找出一条红色的丝绦，那是她嫁衣上拆下来的。
她把丝绦编成一条手绳，系在朱桪左手腕上。
“这是我们草原的习俗，出征的人系上这个，长生天会保佑平安归来。”她轻声说。
朱桪看着手腕上的红绳，心里暖烘烘的。
“媳妇，你真好。”
观音奴脸一红，低下头。
傍晚，朱标派人送来行程安排。
明日卯时出发，直接乘坐飞舟出发，估计傍晚就能够到达西安。
朱桪让青梅青竹收拾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几件换洗衣裳，外加他那从不离身的斧盾纹身。
观音奴一直忙前忙后，检查衣裳够不够厚，干粮带没带够，絮絮叨叨像个小妇人。
朱桪就坐在床边看她忙，觉得挺有意思。
以前在山里，养母郑黄氏也是这样，每次他上山打猎，都要念叨半天。
“媳妇，你别忙了，过来坐。”他招手。
观音奴走过来坐下。
朱桪拉起她的手，她的手不像汉家女子那样柔软，掌心有练骑射留下的薄茧，但很温暖。
“等我回来，给你带西安的土特产。”朱桪说。
“西安有什么特产？”
“呃…羊肉泡馍，我听大哥说的，好像很好吃。”朱桪挠头道。
观音奴笑了：“好，我等你带回来。”
夜里，观音奴睡得不安稳，翻来覆去。
朱桪被她弄醒，迷糊问：“咋了？”
“没什么，就是…有点担心。”
“担心啥，我厉害着呢！睡吧，明天还得早起。”朱桪把她搂进怀里说道。
观音奴窝在他怀里，听着他平稳的心跳，渐渐安心下来。
是啊，这个人一斧头能劈开山，有什么好怕的。
……
第二天天还没亮，朱桪就起床了。
观音奴也起来，亲手给他穿好衣裳，系好披风。
府门外，飞舟已经飘荡在上空。
朱标也到了，穿着常服，看起来像个普通富家公子，但眼神里的威严藏不住。
“大哥。”朱桪走过去。
朱标点头，又对观音奴道：“弟妹放心，我会看着二弟。”
“谢大哥。”观音奴行礼。
朱桪回头冲观音奴挥挥手道：“媳妇，回去吧！”
然后一个跃起就落到了飞舟上面。
观音奴站在府门前，看着飞舟消失在天际。
青梅小声说：“王妃，回屋吧！天凉。”
观音奴摇摇头道：“再站一会儿。”
她看着空荡荡的街口，心里也空了一块。
这才成婚几天，就已经舍不得了。
……
飞舟出了应天府，一路向西而去。
朱标和朱桪坐在飞舟的一个房间里面。
朱标拿出一卷卷宗，继续看着西安府的资料。
朱桪没事干，掀开车帘看这下方的风景。
以他的目力，很清晰的能够看到深冬的江南，草木凋零，田野空旷，偶尔能看到几个农人在田里忙活。
“大哥，那些人在干啥？”朱桪指着一片田地。
朱标抬头看了一眼：“在挖沟渠，冬天农闲，修水利，明年才好种田。”
“哦！他们穿得挺单薄。”
朱桪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道。
朱标放下卷宗，也看向窗外。
确实，那些农人穿着打补丁的棉袄，在寒风里劳作。
“百姓苦啊！一年到头，交了税赋，剩下的刚够糊口，若是遇上灾年，就得卖儿卖女。”朱标轻声道。
朱桪想起小时候，山里日子也苦，但养父母从没让他饿过肚子。
“三弟为啥还要抢他们的地？”他不解。
“因为他觉得，自己是亲王，天下都是朱家的，拿点地算什么，可他忘了，爹当年为什么要造反。”
朱标语气转冷的道。
“为啥？”朱桪问。
“因为没饭吃，爹小时候，爹的爹、爹的娘、大哥，都饿死了，他当过和尚，要过饭，知道饿肚子是什么滋味。
所以爹当了皇帝，最恨贪官污吏，最恨欺压百姓。“朱标看着窗外缓缓道。
朱桪似懂非懂。
朱标继续道：“二弟，你记住，咱们朱家的江山，是百姓给的，百姓能给你，也能收回去，对百姓好，江山才坐得稳。
对百姓不好…元朝就是例子，九十年就亡了。”
这些话，朱桪以前没听过。
但他觉得大哥说得对。
“那三弟该揍。”他再次总结。
朱标笑了：“对，该揍，不过这次去，不只是揍他，还要把西安府的蠹虫清一清。”
他翻开卷宗，指着一串名字。
“秦王府长史周奎，原籍山西，洪武三年进士，这人有个毛病，好色，在西安强纳民女七人，其中三人不堪受辱自尽。
护卫指挥使刘猛，原是蓝玉部下，作战勇猛，但贪财，借秦王名目，在西安开赌场，放印子钱，逼死十三条人命…”
朱桪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人，比三弟还坏？”
“更坏，朱樉是糊涂，这些人是坏，他们怂恿朱樉胡作非为，自己从中捞钱捞权，杀了他们，西安能清净一半。”
朱标合上卷宗说道。
朱桪想了想道：“那为啥不早杀？”
“因为没证据，锦衣卫查了半年，才拿到确凿证据。这次借着朱樉的事，一并清理。”朱标淡淡道。
马车颠簸了一下。
朱桪忽然明白，大哥这次去西安，不只是教训弟弟，更是要杀人。
杀很多人。
他看看朱标，大哥脸色平静，眼神却像结了冰。
这一刻，朱桪觉得大哥有点陌生，但又不完全陌生。
就像爹说的，大哥是黑心汤圆。
外白内黑。
但黑是对坏人。
朱桪挠挠头，觉得这样也挺好。
坏人，就该砍。
他摸摸左臂的纹身，斧头在沉睡。
希望这次用不上。
但如果要用…
那就砍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