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樉被锦衣卫连夜押送回京后的第三天。
西安府的账目清查得差不多了,朱标坐在秦王府书房里,看着桌上厚厚几摞卷宗,揉了揉眉心。
窗外飘着细雪,这是今年西安的第一场雪。
“大哥,完了没?”朱桪探头进来,手里拿着个热腾腾的肉夹馍。
朱标抬头看他,笑道:“差不多了,怎么,等急了?”
“你说带我吃羊肉泡馍的。”朱桪认真提醒。
朱标失笑,放下笔说奥:“好,这就去,这几天辛苦二弟了。”
其实朱桪没什么辛苦的,查账他又不懂,就是坐在旁边当门神。
但他在,西安那些官员就腿软,效率特别高。
兄弟俩换了便服,只带四个锦衣卫做护卫,出了秦王府。
雪不大,地上薄薄一层,街面湿漉漉的。
西安的羊肉泡馍馆子很多,朱标选了家老字号,门脸不大,但生意很好,热气从门里往外冒,混着羊肉汤的香气。
朱桪一进门就深吸一口气说道:“香!”
掌柜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看见朱标一行人衣着气度不凡,忙迎上来说道:“几位客官,里面请,有雅间!”
“不用,就坐外面。”朱标选了靠窗的位置。
四人锦衣卫分坐旁边两桌,手始终按在腰间,那里藏着绣春刀。
朱桪坐下就眼巴巴看着厨房方向。
朱标对掌柜道:“四碗泡馍,多加肉,再来两碟糖蒜。”
“好嘞!”掌柜高声朝后厨喊。
等泡馍的时候,朱桪看着窗外街景。
雪中西安别有一番味道,行人缩着脖子快步走,卖炭的推车吱呀呀碾过雪地,几个孩童在街角打雪仗。
“大哥,西安挺好。”朱桪忽然说。
“嗯?”朱标正用热水烫碗筷。
“热闹,东西也好吃,就是…三弟为啥还要欺负人...”朱桪挠挠头说道。
朱标动作顿了顿,轻声道:“人心不足,有了好的,就想要更好的,要了更好的,还想最好的。”
朱桪似懂非懂。
这时候泡馍上来了。
大海碗,奶白色的羊肉汤,馍掰成小块泡在里面,上面铺着厚厚一层羊肉片,撒着葱花和香菜。
朱桪眼睛一亮,抄起筷子就吃。
烫得他龇牙咧嘴,但舍不得吐,呼呼吹气。
朱标看得好笑,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他说道:“慢点,没人抢。”
四个锦衣卫也低头吃,但眼神始终警惕地扫视四周。
朱桪连吃两大碗,又加了个馍,才满足地拍拍肚子说道:“饱了。”
朱标只吃了半碗,放下筷子道:“掌柜,结账。”
掌柜小跑过来,搓着手说道:“客官,一共四十文。”
朱标示意锦衣卫付钱,自己则开口问道:“掌柜的,生意一直这么好?”
“托洪武爷的福,这几年太平,生意还行,就是前阵子…哎,不提了不提了。”掌柜笑呵呵道。
“前阵子怎么了?”朱标温和问。
掌柜犹豫一下,低声道:“客官是外地来的吧?前阵子秦王…咳,反正现在好了,秦王被太子殿下收拾了,那些被占的地都要还回来,听说太子殿下就在西安呢!”
他说这话时,眼里有光。
朱标微笑:“那掌柜觉得太子如何?”
“那还用说,青天,我侄子家就在被占的那片地上,一家老小差点没活路,现在好了,地回来了,太子殿下还让秦王赔钱…”
掌柜竖起大拇指说道。
他忽然住嘴,小心看着朱标:“客官,我多嘴了,您…”
“没事,说得很好。”朱标起身,对锦衣卫点点头。
锦衣卫多付了一钱银子。
掌柜连连道谢。
出了馆子,雪还在下,但小了些。
朱标说道:“二弟,陪我去个地方。”
“去哪?”
“看看那些百姓。”
……
马车出城,往南走了十里,来到一片村庄。
这里就是朱樉强占的那片地,原本是良田,现在被挖得坑坑洼洼,一半建了跑马场的雏形,一半荒着。
雪地里,几十个百姓正在官府组织下平整土地,准备开春重新耕种。
看见马车来,一个里正模样的人小跑过来。
朱标下车,里正认出他,扑通跪下道:“太子殿下!”
周围百姓也纷纷跪倒。
朱标扶起里正说道:“老人家请起,都起来,我就是来看看。”
里正老泪纵横的道:“殿下,草民…草民替全村人谢殿下大恩!”
“是朝廷欠你们的。”朱标看着那些百姓,一个个面黄肌瘦,但眼里有了希望。
他回头对锦衣卫道:“去跟西安知府说,开春前,这里的百姓每人每天发三斤粮食,直到地种出来。”
“是!”
百姓们又要跪谢,朱标拦住。
朱桪站在大哥身边,看着那些百姓,忽然说道:“大哥,他们笑得好开心。”
“有饭吃,有地种,自然开心。”朱标轻声道。
雪落在他肩头,他青色袍子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朱桪伸手帮他拍掉。
这时候,里正小心翼翼问:“殿下,这位是…”
“我二弟,吴王。”朱标说。
百姓们又惊又喜,纷纷行礼。
朱桪憨憨摆手说道:“不用不用,你们忙你们的。”
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跑过来,手里捧着一把炒豆子,怯生生递给朱桪:“王爷…吃…”
豆子黑乎乎的,炒得有点焦,但小女孩手很干净。
朱桪接过,塞了一颗进嘴里,咧嘴笑:“甜!”
小女孩也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嘴。
……
回城的马车上,朱标一直沉默。
朱桪嚼着豆子,忽然问道:“大哥,你为啥不高兴?”
朱标回过神,笑了笑:“没有不高兴,只是在想…大明这么大,像三弟这样的事,还有多少。”
“有就管呗!”朱桪说得很简单。
朱标看着他,笑了:“对,有就管。”
马车驶回西安城,已是傍晚。
雪停了,夕阳从云缝里漏出来,把雪地染成金色。
朱标说道:“二弟,今晚想吃啥?”
“还想吃肉夹馍。”朱桪老实说。
“行,换一家。”
马车停在一家更热闹的馆子前,这家不光卖泡馍肉夹馍,还有各式西北菜。
刚进门,朱桪鼻子动了动。
他左臂的纹身微微发热。
不是烫,是那种隐约的悸动,像脉搏跳动。
“大哥…”他低声说。
朱标也察觉了什么,笑容不变,但眼神锐利起来。
四个锦衣卫手按刀柄,不动声色地把兄弟俩护在中间。
馆子里人很多,喧闹得很。
跑堂的吆喝,客人的划拳,厨房的炒菜声混成一片。
朱标选了张靠墙的桌子,这个位置背后安全,视野开阔。
点完菜,等菜的间隙,朱桪眼睛扫过全场。
他看起来还是憨憨的,但眼神深处有光。
刑天传承带给他的不仅是力量,还有野兽般的直觉,对恶意和对杀气,对危险的直觉。
左臂纹身越来越热。
“八个。”朱桪忽然低声说。
朱标正在喝茶,闻言手指微微一顿说道:“哪?”
“门口两个卖糖葫芦的,左边第三桌那对夫妻,柜台后算账的,后院劈柴的,还有…楼上雅间,窗户开了一条缝。”朱桪顿了顿的道。
朱标放下茶杯,微笑着道:“二弟,你鼻子比狗还灵。”
“狗没我灵。”朱桪认真纠正道。
四个锦衣卫已经绷紧身体,他们没看出异常,但相信两位殿下的判断。
菜上来了,烤羊排,手抓羊肉,凉皮,臊子面。
朱桪真饿了,拿起羊排就啃。
朱标慢条斯理地掰馍,掰成均匀的小块。
馆子里的喧闹声不知何时小了些。
门口卖糖葫芦的两人慢慢往里挪。
左边第三桌的夫妻手伸向桌下。
柜台后的掌柜低头打算盘,但算珠很久没动。
后院传来柴刀劈柴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朱标掰完最后一块馍,放下手,轻声道:“二弟,护好自己。”
话音刚落...
门口两人猛地甩掉草靶子,糖葫芦散落一地,露出里面藏着的短弩!
咻咻...
两支弩箭直射朱标后心!
几乎同时,那对夫妻从桌下抽出长剑,柜台后掌柜翻出双刀,后院冲进三个持斧大汉!
楼上雅间窗户砰地炸开,一道黑影凌空扑下,手中长剑寒光刺眼。
八个刺客,从八个方向同时发动。
他们配合得无比默契,显然是演练过无数次。
而他们的目标就是朱标,这位大明的太子爷。
四个锦衣卫反应极快,拔刀格挡。
“当当当...”
弩箭被磕飞,但刺客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