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进扬州城。
进城那一刻,喧嚣扑面而来。
叫卖声,车轮声,说笑声,还有不知哪家酒楼飘出的歌声。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有绸缎庄,酒楼,茶肆,银楼和当铺等等。
招牌一个比一个气派。
行人衣着光鲜,女子环佩叮当,孩童举着糖人追逐打闹。
真是繁华。
朱桪看得眼花缭乱。
马车在一家酒楼前停下。
酒楼三层高,黑底金字的招牌,望江楼。
“殿下,这是扬州最大的酒楼,三大盐商常在这里宴客。”赵镇在车外低声道。
“就这儿。”朱标下车道。
朱桪跟着下来,抬头看看酒楼,鼻子动了动。
香,各种菜香混在一起,还有酒香和脂粉香。
门口小二看见一行人衣着普通但气度不凡,忙迎上来道:“几位客官,里面请!有雅间!”
“三楼临窗的位子。”朱标说。
“好嘞!三楼雅座四位...”小二高声唱喏。
四人上了三楼。
三楼果然视野开阔,一整排窗户对着运河,能看到往来船只,帆影点点。
此时不是饭点,客人不多,他们选了最里面靠窗的位置坐下。
锦衣卫赵镇和另一个护卫坐在邻桌,手始终按在腰间。
小二递上菜单。
朱标没看,直接点头说道:“清炖狮子头,大煮干丝,扬州炒饭,水晶肴肉,再来个三丝汤。”
“客官会吃,要酒不,本店自酿的琼花露,扬州一绝!”小二竖起大拇指。
“来一壶。”
“好嘞!”
小二下楼。
朱桪扒着窗户看运河,忽然指着一条船说道:“大哥,那条船吃水好深。”
朱标顺着看去。
那是条普通的货船,但吃水线极深,显然载了重货。
船身没有标识,几个船夫打扮的人在卸货,搬下来的是一袋袋东西,用麻袋装着。
“盐。”朱标轻声道。
“私盐?”朱桪问。
“嗯,光天化日,运河码头,就这么运。”朱标笑了,笑容有点冷。
菜很快上来了。
狮子头拳头大小,用砂锅炖着,汤汁浓白。
大煮干丝刀工精细,豆腐丝细如发丝。
炒饭粒粒分明,金黄诱人。
朱桪咽了咽口水。
“吃吧!”朱标拿起筷子。
朱桪立刻开动。
狮子头软糯,入口即化。
炒饭香醇,干丝鲜美。
确实好吃。
朱标吃得慢条斯理,一边吃,一边看着窗外运河。
运河上船只往来,有客船,有货船,有官船,也有那种没有标识的船。
卸货的码头不止一处,光他能看到的,就有三处有人在卸麻袋。
“赵镇。”他轻唤。
邻桌的赵镇立刻过来回道:“殿下。”
“那三处码头,记下来。”
“是!”
朱标继续吃饭。
吃到一半,楼梯口传来喧哗声。
一群人上楼,为首的是个富态的中年人,穿着锦缎长袍,手上戴满玉扳指。
身后跟着四个彪形大汉,还有两个账房先生模样的人。
小二点头哈腰的道:“陈老爷,您来了!老位置给您留着呢!”
中年人嗯了一声,目光扫过三楼,看到朱标这桌时顿了顿,生面孔,衣着普通,但气度不像普通人。
他多看了两眼,走到另一侧的雅间去了。
赵镇低声道:“殿下,那就是三大盐商之一的陈万金。”
朱标点点头,继续吃饭。
朱桪吃得正香,完全没注意。
又过了一会儿,楼梯又上来一群人。
这次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者,拄着拐杖,须发皆白,但眼神锐利。
身边跟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衣着华贵,眉宇间有傲气。
“李老爷,李少爷,您二位也来了!”小二更加殷勤。
老者微微颔首,也进了雅间。
“那是李茂才,三大盐商之首,旁边是他孙子李少卿。”赵镇继续汇报。
朱标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都齐了。”
“什么齐了?”朱桪啃着狮子头问。
“三大盐商,陈家和李家在这,王家的人…也来了。”朱标看向窗外,运河上正好驶来一条豪华画舫,船头站着个穿紫袍的胖子。
画舫靠岸,胖子下船,带着一群莺莺燕燕的女子,也进了望江楼。
小二的声音从楼下传来:“王老爷!您可来了!姑娘们都等急了!”
朱标笑了。
他起身,走到栏杆边,看着运河上来来往往的船只,看着这座繁华至极的扬州城。
然后回头对朱桪说道:“二弟,吃饱没?”
“饱了。”朱桪拍拍肚子。
“那好,咱们去…跟这几位扬州城的财神爷,打个招呼。”朱标转身,看向那三个雅间。
他走下楼梯,朱桪赶紧跟上。
赵镇和另一个锦衣卫紧随其后,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楼下大堂,小二正要去雅间送酒,看见朱标下来,笑着问:“客官吃好了?结账这边请…”
朱标没理他,径直走向最里面的雅间。
雅间门口站着两个陈家护卫,伸手拦住:“干什么的?”
朱标脚步不停。
两个护卫正要呵斥,赵镇已经上前,一手一个,捂住嘴按在墙上,动作干净利落。
雅间门被推开。
里面,陈万金正和几个商人谈笑,看到门开,皱眉:“谁让你…”
话卡在喉咙里。
他看到了朱标,看到了朱标身后憨厚的朱桪,看到了门口被制住的护卫。
“你…你们是谁?”陈万金站起来,脸色变了。
朱标走进雅间,在空着的太师椅上坐下。
朱桪站在他身后,好奇地打量满桌酒菜,比他们那桌丰盛多了。
“陈万金...”朱标开口。
“正是陈某,阁下是…”陈万金强作镇定。
朱标没回答,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放在桌上。
金牌,正面刻着“东宫”,背面是“令”。
陈万金腿一软,差点跪下。
其他几个商人也面色惨白。
“太…太子殿下!”陈万金声音发颤。
“嗯,陈老爷好兴致,这个时辰就喝上了。”朱标拿起桌上一个空酒杯,把玩着道。
“殿下…殿下驾临扬州,草民…草民不知,罪该万死!”陈万金扑通跪地。
其他商人也纷纷跪下。
朱标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雅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窗外运河上的船笛声隐约传来。
“陈万金...本王问你,过去十年,你从两淮盐场,私运了多少盐?”朱标终于开口说道。
陈万金浑身一颤道:“殿…殿下何出此言,草民一向守法经营,所有盐引都有登记…”
“本王没问你盐引,本王问你,私盐。”朱标打断他的话后淡淡道。
他抬起头,眼神平静,但那种平静比雷霆震怒更可怕。
“你,李茂才,王福海,三家联手,控制两淮私盐七成,十年,获利八千万两,涉及命案十三起,贿赂官员二十七人。
需要本王把账本拿出来,一笔一笔对给你听吗?“朱标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的道。
陈万金瘫倒在地,汗如雨下。
朱标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繁华的扬州城。
“多好的地方,多富的城,可惜,根烂了。”他轻声说,然后转身看向了自己的弟弟。
“二弟,你说,烂了根的东西,该怎么办?”
朱桪想了想,认真道:“砍了。”
“对,砍了。”朱标笑了。
他走出雅间,对赵镇道:“动手吧,三家全抄,一个不许漏,盐运使司所有人,全部拿下。
扬州知府…先控制起来。”
“是!”赵镇眼中闪过兴奋。
朱标又补充一句道:“动静小点,别扰了百姓。”
“属下明白!”
赵镇转身下楼,很快,外面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埋伏在周围的锦衣卫开始行动。
随着朱标的话音落下,跪在地上的三家盐商顿时就浑身颤抖起来。
朱标和朱桪走出望江楼。
街上依旧繁华,行人依旧欢笑,他们不知道,这座城的天空,马上就要变了。
朱桪抬头看看天,又看看大哥,忽然说道:“大哥,咱们不是来吃饭的吗?”
“吃完了,接下来,是正事。”朱标拍拍他肩膀说道。
两人上了马车。
马车驶向扬州府衙。
车窗外,夕阳西下,把运河染成金色。
朱桪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大哥,抄家能抄出多少钱?”
朱标想了想后说道:“大概…够你买很多很多羊肉。”
朱桪咧嘴笑了:“那挺好。”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驶向这座繁华之城的最深处。
那里有黄金白银堆成的山,也有鲜血和人命填成的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