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情感。
有敬佩，有孺慕，也有一种青出于蓝的决绝！
“……转变为依赖一套更稳定、更能容纳多元文化、更能自我纠错的坚实规则！”
他最后的声音，响彻了整个御书房，也响彻了整个奉天殿！
“您在建立一个帝国！”
“而我们，在构想一套能让这个帝国，在您之后，还能延续百世的——”
“——‘制度’！”
制度！
制度！！
这两个字，像两颗思想上的核弹，在朱高迪、朱棣、朱元璋三个人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他们彻底呆住了！
所有人都呆住了！
他们可以反驳这套制度可能会带来的风险！
可以怒斥这种想法太过天真！
但是！
他们却根本无法反驳其背后那个最核心的、最先进的逻辑！
摆脱人治！
走向制度！
这他妈的……
这他妈的竟然是无法辩驳的真理！
朱高迪瘫坐在龙椅上，浑身冰冷。
他看着眼前这个长子，第一次发现，自己那引以为傲的、超越时代的思想，竟然已经被儿子学了去，并且……
用在了自己的身上！
他被自己“思想的儿子”，给彻底击败了！
奉天殿内，朱元璋和朱棣，两张老脸也是一阵青一阵白！
他们那滔天的怒火，竟然被这番话给硬生生地浇灭了！
憋屈！
无比的憋屈！
他们感觉自己积攒了一辈子的帝王经验，在这个叫“制度”的新玩意面前，竟然显得那么的……
苍白无力！
朱高迪整个人都愣在了龙椅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辛辛苦苦写了半辈子代码的程序员，最后却被自己开发的AI给彻底秀了一脸。
什么玩意？！
这套“制度论”，这套摆脱“人治”依赖的思想，不他妈的是老子天天在他们耳边念叨的东西吗？！
结果呢？！
结果自己今天竟然为了皇帝的威严，为了那点可笑的控制欲，亲手站到了自己思想的对立面！
这脸打的！
简直是自己冲上去，左右开弓，狠狠抽了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他看着御座之下，那两个老祖宗同样一脸懵逼、被噎得说不出话来的样子。
又看了看天幕中，自己那个长子朱文圻，手持草案，眼神清澈、逻辑清晰、侃侃而谈的模样。
一个荒谬绝伦的念头，猛地从他脑海深处蹿了出来！
我靠！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朱高迪忽然想起来了。
他想起了自己是谁。
他妈的，他朱高迪，本来就是一个从二十一世纪穿越过来的孤魂野鬼啊！
他本来就知道历史的车轮该往哪个方向滚！
他之所以费尽心机地搞工业、搞科技、开民智，不就是为了把这个古老的帝国，推上那条正确的、通往星辰大海的道路吗？！
摆脱人治，走向制度！
这不就是他最初，也是最终的梦想吗？！
他之前之所以对儿子们发那么大的火，根本不是因为他们的思想错了！
恰恰相反！
是因为他们太对了！
对得让他这个当爹的，当皇帝的，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被后浪拍死在沙滩上的恐慌！
他下意识地，就端起了那套老掉牙的封建帝王架子，想用最简单粗暴的父权和皇权，把一切都重新拉回自己的掌控之中！
我真是个傻逼！
朱高迪在心里狠狠地骂了自己一句！
自己都快被这个龙椅给同化了！
忘了自己穿越者的初心了！
这两个小子，他们不是在造反！
他们是在继承自己的理想，并且把它给发扬光大了啊！
这不就是最好的“传位”吗？！
传的不是这个冷冰冰的龙椅！
而是这套能够让文明不断向前的思想啊！
想通了！
在这一瞬间，朱高迪彻底想通了！
所有的愤怒、威严、算计，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难以言喻的狂喜与欣慰！
他看着天幕里的两个儿子，就像在看两个最杰出的作品！
就在奉天殿和御书房内，那死一般的寂静之中。
就在朱元璋和朱棣还沉浸在被“制度”二字支配的憋屈与震撼里的时候。
“哈哈哈哈！”
一阵石破天惊的大笑声，猛地从龙椅上传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
朱高迪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直接把所有人都给干懵了！
什么情况？！
疯了？！
这位陛下是被自己儿子给气疯了吗？！
朱元璋和朱棣也是一脸错愕地看着天幕里那个笑得跟个神经病一样的朱高迪，脑门上缓缓飘起一个巨大的问号。
这孙子，又在搞什么名堂？！
朱高迪根本不管别人怎么想，他笑够了，猛地一拍龙椅扶手，站了起来！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扫过那些惊呆了的大臣，也扫过了御座之下那两个同样呆若木鸡的老祖宗。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天幕中，那两个同样不知所措的儿子身上。
他的声音，洪亮无比，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畅快！
“好啊！”
“好！”
他重重地喊了两声，声音里满是赞许！
“这才是历史发展的必然呐！”
“不要人治，要制度来治理！”
“这，也是咱们大明王朝以后要走的道路啊！”
轰！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朱元璋和朱棣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刚刚还要死要活，喊打喊杀的，怎么一转眼就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了？！
这变得也太快了吧！
朱高迪却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一般，他看着自己的两个儿子，眼神中充满了骄傲！
“文圻，武靖。”
“看来这天下，还真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呀！”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无比真诚的笑容。
“就按照你们说的来！”
就这样，朱高迪渐渐地放权了。
他不再是那个事必躬亲、独断专行的铁腕帝王，反而更像是一个“董事长”，一个宏观的掌舵人。
那套曾经被视为洪水猛兽的《宗藩联合议会初步构想》，经过无数次的修改与完善，开始在全国范围内，以前所未有的魄力，正式推行。
帝国的权力结构，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各地甚至出现了各种各样，被称为“选民”的新玩意。
他们开始学习如何用手中的票，去决定自己地方的官员和议员。
整个大明，都在经历一场深刻而伟大的社会变革。
又经过了一大段时间后。
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在新制度的保驾护航之下，一场轰轰烈烈的新式工业革命，毫无征兆地，爆发了！
高耸入云的烟囱，在各大城市拔地而起！
蒸汽机的轰鸣声，取代了千百年来的牧歌田园！
钢铁铸就的铁路，如同巨龙的血脉一般，铺满了帝国的每一寸土地！
而就在这日新月异的时代浪潮之中，旧时代的人，也开始缓缓地退出历史的舞台。
恰在此时，那位一手缔造了大明王朝的铁血帝王，太祖朱元璋，病死了。
他走的时候，据说很安详。
又过了十几年。
那位曾经策马扬鞭、远征漠北、君临天下的永乐大帝，成祖朱棣，也走了。
随他而去的，还有仁宗朱高炽等等，那一代的老伙计们。
他们带着属于一个时代的辉煌，也带着对这个崭新世界的无尽困惑，相继去世。
若干年后。
紫禁城的最高处。
头发已经有些花白的朱高迪，凭栏远眺。
他看着脚下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北京城。
宽阔的马路上，跑着不需要马拉的“汽车”。
远方的天空中，甚至有钢铁铸成的“飞艇”缓缓掠过。
工厂的汽笛声与学校的读书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属于新时代的、无比动人的交响乐。
他知道，属于他的时代，已经彻底过去了。
但他心中没有丝毫的失落，只有无尽的满足与自豪。
成了！
老子这一辈子，没白来！
他猛地张开双臂，对着这个由他亲手开启、却早已超越了他想象的伟大时代，用尽全身的力气，高呼出声！
“大明王朝，百姓万岁！”
——————全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