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寿宫鎏金铜鹤香炉里的龙涎香燃得正旺,烟气在描金梁柱间缠绕,却驱不散殿内翻腾的怒火。
朱元璋半靠在铺着明黄色锦缎的软榻上,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榻边的龙纹锦被,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连带着手臂上的青筋都突突直跳。
“放屁!放他娘的狗屁!”一声怒喝炸响在宫殿上空,震得窗棂都嗡嗡作响。
朱元璋猛地抬手指向殿门,唾沫星子随着怒火飞溅,落在光洁的金砖地面和绣着日月山河的地毯上,“咱给爹改名是尊祖敬宗!把朱五四改成朱世珍,那是让祖宗在阴间都能挺直腰杆!他朱老四烧祖训录是啥?是欺师灭祖!是要掀了朱家的根基,掘了咱老朱家的祖坟!”
安权涛躬着身子缩在一旁,脑门几乎贴到地面,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位退居宁寿宫的太上皇近来脾气越发暴躁,尤其是听到新帝朱棣推行新政的消息时,总能把满殿宫人吓得魂飞魄散。
安权涛偷偷抬眼瞥了瞥,见朱元璋胸口剧烈起伏,像是随时要炸开的风箱,连忙端起案上的参茶,小心翼翼地递上前。
“太上皇息怒,龙体要紧啊,陛下也是为了大明江山着想,或许……或许有他的深谋远虑。”
“深谋远虑?他的谋虑就是把咱的心血当柴火烧!”朱元璋一把挥开参茶,青瓷茶杯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四分五裂的瓷片溅得到处都是,滚烫的茶水泼了安权涛一裤腿,烫得他龇牙咧嘴却不敢作声。
朱元璋喘着粗气骂道,“咱当年编祖训录,字字句句都是刀光剑影里趟出来的血教训!禁海令是为啥?是怕张士诚、方国珍的余党逃到海上,勾连倭寇骚扰沿海!藩王戍边是为啥?是怕外姓将领手握兵权专权叛乱!他倒好,刚坐上龙椅就敢把祖训烧了!朱老四他悖祖悖宗!他大不孝!”
安权涛一边用袖子擦着裤腿上的茶水,一边赔着笑脸打圆场,“太上皇,陛下也说了,祖训里有些条款确实跟不上时势了,比如那片板不得下海,如今沿海数十万百姓都靠捕鱼、晒盐过活,全禁了反而容易生乱子。”
“生乱?禁海才是安稳之道!”朱元璋怒目圆睁,浑浊的眼睛里迸出骇人的光,“当年张士诚的余党逃到海上,勾结倭寇在浙东沿海烧杀抢掠,咱派汤和、周德兴率军清剿,前后打了八年,折了多少儿郎才把海疆稳住?他朱老四就是飘了!懂个屁的海事!放海禁就是引狼入室,迟早要让那些倭寇海盗把东南半壁江山搅个天翻地覆!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
话音未落,朱元璋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腰都弯成了虾米,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吐不出来。
“太上皇息怒,太上皇息怒。”安权涛连忙扑上前,顺着朱元璋的后背轻轻拍打,又让宫女赶紧取来痰盂。
半晌,朱元璋才缓过气,脸色白得像纸,他指着殿外,声音嘶哑却依旧带着怒火。
“还有那个常茂!那是标儿的人!是常氏的亲弟弟,是雄英的亲舅舅!他朱老四杀了标儿,逼死常氏,连一岁多的雄英都没放过,扔进井里溺死!常家的血海深仇,他也敢用?就不怕养虎为患,哪天被常茂从背后捅刀子?当年朱文正……”话说到一半他突然打住,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与复杂,像是触到了什么尘封的伤疤,随即又被熊熊怒火取代,“咱看他是被皇位冲昏了头!刚愎自用,自以为是!不出三年,这大明江山就得被他折腾散架,重现五代十国的乱局!”
安权涛不敢接话,只能一个劲地低声劝慰,“陛下也是想干一番大事业,东征东瀛若是成了,平定倭寇之患,打通海上商路,那可是彪炳史册的万世之功啊。”
“万世之功?我看是万世之祸!”朱元璋冷笑一声,笑得胸口发闷,又忍不住咳嗽起来,“东瀛那弹丸之地,隔着万里大海,瘴气弥漫,遍地蛮荒,打下来有啥用?劳民伤财,得不偿失!当年忽必烈征东瀛,派了几十万大军,造了几千艘战船,结果呢?还不是被台风刮得船毁人亡,折戟沉沙!他朱老四比忽必烈还能耐?比成吉思汗还厉害?我看他是想步陈后主、隋炀帝的后尘,做个亡国之君!”
他喘着粗气躺回软榻,眼神涣散地望着殿顶的盘龙藻井,嘴里还在不停念叨:“咱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咱的标儿……咱的雄英……就这么被他糟践……”
浑浊的泪水顺着眼角的皱纹滑落,滴在明黄的锦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安权涛站在一旁,看着这位叱咤风云的开国皇帝如今这般模样,心里五味杂陈。
他悄悄挥了挥手,让殿内的宫女太监都退下,只留自己在一旁伺候。
下午。
“陛下,臣回去算了下账,江南造船厂可以昼夜赶工,只是桐油和铁钉的缺口还很大。”赵财猫躬身禀报。
反正户部目前是没多少钱的,要花钱就只能从商部拿钱。
怎么拿钱,怎么开源节流,那就是裴进步去头疼的事情了。
朱棣转过身,目光锐利,“传旨给云南布政使,让他即刻调拨十万斤桐油,从澜沧江走水路运到江南,再让山西铁矿加派工匠,每月多缴五万斤铁钉,户部拨款补足损耗,多出的开销国库出。”
“是。”赵财猫领命退下去办。
朱棣看向一旁的太监,“宁寿宫那边怎么样了?”
太监迟疑片刻,低声道:“听说太上皇知道了您的新政,又发了通脾气,说……说陛下这是在玩火。”
朱棣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老人家年纪大了,就让他在宫里颐养天年吧,告诉安权涛,把太上皇的笔墨纸砚都收起来,免得他又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传出去。”
太监心中一惊,这是要彻底隔绝太上皇与外界的联系?
他不敢多问,连忙领旨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