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氏看着他痛苦的模样,轻声道:“或许……还有别的办法,您不必立刻进宫告发,也不能坐视不理。
不如悄悄派人去沿海给晋王殿下送个信,就说京城风声紧,让他收敛锋芒,不要乱来!
等他冷静下来,或许就不会再有这样的念头了。”
朱樉猛地转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希冀,随即又黯淡下去,“晚了……老三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认定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他既然敢写这封信,恐怕早就开始布置了。”
朱樉重新拿起那封信,指尖颤抖着抚摸着朱棡熟悉的笔迹,心中像被刀割一样难受。
是万万没想到,朱棡竟然在权势面前迷了眼!
说好的,当初朱棡只图他岳父能进爵国公的!
可现在……竟也被权力迷了眼,这信里字字句句的野心,哪还有半分当年的纯粹?
不忘初心,方得始终,这么简单的道理,老三怎么就不明白。
初心易得,始终难守,老三也终究是走到了这一步啊。
朱樉站在原地,左手是安稳度日的生路,右手是兄弟情深的旧情,脚下却是万丈深渊般的谋逆重罪,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许久,朱樉终于开口,声音疲惫却带着一丝决断,“备笔墨,我先给老三写封信,劝他回头,若是他执迷不悟……”
朱樉没再说下去,但眼底的决绝已经说明了一切。
如果朱棡愿意回头,趁着现在还没闹出事情,问题不难搞。
可如果朱棡不愿意回头,那么朱樉也绝不会见朱棡堕入迷途,更不会见到自己付出那么多努力和代价才换来的安稳日子消失了!
邓氏为朱樉研墨,看着他提笔蘸墨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她知道,无论朱樉做什么选择,这场兄弟间的风波,都已经无法避免了。
只希望朱棡莫要一失足成千古恨吧。
朱樉提笔的手悬在纸上,墨滴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黑影,如同他此刻混沌的心绪。
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脑海里反复回荡着邓氏的话,又想起朱棡信里那句事成之后共享江山,只觉得荒唐又心寒。
若是真为了什么共享江山,自己当时跟老四合作不就得了。
自己想要的不是什么江山,那个想法早了断了,毕竟当年朱标有多受宠,那都是看得见的。
朱标都是被朱元璋带在身边培养的。
甚至一开国就把朱标立为太子,而其他人洪武三年才封王,朱元璋的态度很明白,朱标就是下一代皇帝,其他人不要有想法了。
所以这个念头朱樉早断了,朱樉想着没有江山,总有美人吧。
如果不是朱元璋要塞个元朝蛮夷给朱樉当正妻,朱樉何至于变成这样。
“王爷,笔墨凉了。”
邓氏温声提醒,将一方暖炉塞进他另一只手里。
朱樉回过神,深吸一口气,笔锋落下,字迹却比往日潦草了许多,“唉,老三真是……”
三弟亲启,见字如面,京城风声鹤唳,老四眼线遍布朝野,你我兄弟皆是他眼中之刺……
朱樉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写几句便停笔揉一揉发胀的太阳穴。
邓氏在一旁研墨,看着朱樉写下,玄武门之变殷鉴不远,若执意妄为,恐落得身死家灭下场时,朱樉笔尖都在颤抖。
忍不住轻声道,“王爷说得重了些,晋王殿下或许只是一时糊涂。”
朱樉猛地搁下笔,信纸被墨点溅得星星点点,“不把话说重些,不足以提醒他!他以为老四给的权力是蜜糖,殊不知是穿肠的毒药!当年老四弑兄杀侄,踩着大哥一家的尸骨登基,如今难道会容得下一个谋逆的哥哥?何况这个哥哥还跟他从小就不对付!”
“权力迷人眼啊。”邓氏也没有再过多的劝。
眼下朱棣已经登基,是为天下正统,还有传国玉玺,朱棡凭什么就认为他有能力和朱棣碰一碰?
就凭他节制沿海军政大权?
还是凭那还没组建完成的二十万水师?
“来人。”朱樉对书房外喊道。
外面进来个下人,“王爷有何吩咐?”
朱樉抓起信纸吹干墨迹,递给心腹,“连夜送到晋王那里去,务必亲手交到晋王手上,告诉他,亡羊补牢,为时未晚!若是来日大错铸成,悔之晚矣!”
“是。”下人领命离去,书房里重归寂静。
朱樉瘫坐在太师椅上,望着跳动的烛火发呆,邓氏给她续上热茶,他也浑然不觉。
“不行,光写信不够!老三那性子,怕是会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朱樉蹭的一下站了起来。
邓氏疑惑不解,“王爷还要做什么?皇家兄弟之间,做到这个地步,已经可以了。”
能为朱棡瞒一段时间,不去立即揭发,朱樉都担着风险的。
如果在朱棡回信之前,这件事情事发了,那朱樉就是包庇,就是明知故犯,到时候朱樉必受牵连啊。
这可是帝王家啊。
在这无情的帝王家,朱樉作为哥哥,作到这个地步,还不够吗?
“本王要去趟魏国公府,让他联系一下去了沿海的信国公,看着点老三。”
邓氏赶忙上前拦着朱樉,“王爷,您深夜前去,若是被有心人知道,必定说您私交权臣!”
朱樉摆摆手,“如果是别人,这个罪名或许会有,但那个人是魏国公,就不用担心了。
魏国公是老四的岳父,最不可能背叛老四的那个人,何况弟妹腹中还怀着孩子呢。
说我结交魏国公图谋不轨,那也没人信啊。”
邓氏微微摇头,朱樉这想的太理所当然了。
“王爷,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怀疑一旦产生,罪名已经成立!
您去找魏国公,那后来魏国公会不会直接去告诉皇上?那么到时候皇上会不会问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
如果再扯出晋王来……你和晋王关系本来就好,皇上会不会认为你是在为晋王拖时间?会不会认为你是同党?”
听到自家王妃的话,朱樉脸色一变,拍了拍脑袋,“真是关心则乱!本王倒是忘了这一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