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樉被邓氏的话惊出一身冷汗,后背的衣襟瞬间湿透,方才被焦虑冲昏的头脑像是被冰水浇过,终于清醒过来。
他踉跄着坐回太师椅,双手死死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指腹下的青筋突突跳动,只觉得后颈一阵彻骨的凉意,顺着脊椎蔓延到四肢百骸。
怀疑一旦生根……在这帝王家,怀疑就像藤蔓,一旦缠上,便会疯长着勒紧喉咙,直到让人窒息。
邓氏端过一杯刚沏好的热茶,氤氲的白汽模糊了她眼底的担忧,却暖不了这满室的寒凉。“王爷也是急糊涂了。”她将茶杯塞进朱樉冰凉的手里,“晋王殿下毕竟是您一母同胞的兄弟,自小一起长大,您心里着急是人之常情,但越是这种时候,咱们越要沉住气,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啊。”
朱樉望着杯中晃动的茶影,眼前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朱棡信里那共享江山四个字。
那字迹龙飞凤舞,带着少年人般的意气风发,此刻看来却像淬了毒的尖刀,让他心头一阵恶寒。
朱樉太清楚权力的滋味了,当年父皇将自己封为秦王,镇守关中要地,看着地图上广袤的封地,自己也曾有过片刻的野心浮动。
可大哥朱标的光芒太过耀眼,父皇从小把他带身边,多么偏爱他啊,满朝文武谁不心知肚明?那座龙椅,从来就不属于他们这些藩王。
“老三怎么就不明白……”朱樉猛地放下茶杯,瓷杯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茶水溅出杯沿,在案几上晕开深色的痕迹,“他以为朱棣是那么好对付的?父皇戎马一生打下的江山,最后还不是被老四逼得退位让贤?老三手里那点沿海军权,在老四眼里根本不够看!”他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老四是什么人?当初为了皇位,连大哥的儿子都能下手,难道会容得下一个谋逆的弟弟?”
邓氏叹了口气,继续研磨着砚台里的墨汁,墨条在砚台上划出细腻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无奈。
“权力这东西,最是迷人眼,晋王殿下节制沿海军政大权,岳父又是手握水师兵权,怕是早已忘了当年只求岳父晋爵的初心。”她抬眼看向朱樉,眼神复杂,“王爷您已经仁至义尽了,这封信送去,成与不成,就看晋王殿下自己的造化了。”
朱樉却用力摇了摇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执拗:“不行,光等回信太被动了,老三那牛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说不定看到信只会觉得我在危言耸听,反而觉得我怕了老四,只会加速他的计划!”他站起身,在书房里焦躁地踱步,靴底碾过地上的炭灰,留下凌乱的痕迹,“必须想个办法,让他看清眼前的局势,让他知道这不是儿戏!”
作为和朱棡穿一条裤子的,朱樉太清楚朱棡的性子了。
这家伙也不知道犟什么!
特么的……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不明白吗?
你就和老四杠上了是吧。
觉得老四能够打着清君侧奉天靖难的名号成事,而你比他更优秀,所以你也能成是吧?
可是……这不是你优秀就行的。
天时地利人和那是缺一不可的啊,你特么就没那个运道!
邓氏停下研墨的手,沉默片刻,沉声道:“办法是有的,就看殿下舍不舍得了。”
“说说看!”朱樉立刻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希冀,急切地追问。
邓氏抬起头,目光清澈却带着决绝:“进宫,坦白,将晋王的信呈给皇上,说明情况,表明您毫不知情,更未曾参与。”
“坦白……”朱樉喃喃着这个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踉跄着靠回椅背上。
朱樉当然知道这是最稳妥的办法,主动揭发,既能撇清关系,又能落得个忠君爱国的名声。
可那样一来,老三就彻底完了。
谋逆是灭顶之罪,一旦坦白,朱棡必然被当场抓获,等待他的只会是囚车和刑场。
满门抄斩啊!
朱棡那一脉,必然被斩尽杀绝!
而且这哪里是舍不舍得兄弟情的事?一旦自己去坦白,世人会怎么说?
说秦王朱樉的荣华富贵,是靠着出卖一母同胞的兄弟换来的。
史书上会写下,秦王樉,揭发晋王棡谋逆,以弟之血,固己之位。
这些诛心的舆论,会像影子一样跟着他一辈子。
可若是不坦白,继续瞒报呢?
一旦事情败露,老四绝不会相信自己毫不知情。
到时候别说自己了,整个秦王府上下,老老少少几百口人,都会落得满门抄斩的结局。
这封信,成了悬在他头顶的利剑,无论选哪条路,都要承担沉重的风险和后果。
“殿下,世间安得双全法?”邓氏看着他痛苦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你不主动选,等到事情败露被迫选择的时候,就由不得你了,那时别说保不住自己,恐怕连为晋王求情的余地都没有。”
朱樉靠在椅子上,双手用力揉着发胀的眉心,指缝间渗出疲惫。
许久,他终于放下手,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备车,明天一大早,本王要进宫!”他顿了顿,声音沙哑,“先去母后那里一趟,看看母后的意思,再决定要不要去见老四。”
至少在母后那里,或许还能求一线转圜的余地,或许还能为老三留条生路。
“是,殿下。”邓氏应声道,重新拿起墨条,继续研磨。
墨汁在砚台里渐渐浓稠,如同此刻凝重的局势,而那未写完的信,还摊在案几上,墨迹已干,却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这场兄弟间的劫难,早已没有回头路。
朱樉是真的心累啊,朱棡折腾个啥啊。
到底是你飘了,还是觉得他老四已经拿不动刀了?
老四是啥人,你丫的还不明白吗?
好好的为你岳父追求加官进爵得了呗,真的是。
初心易得,始终难守,始终难守啊。
老三,不是哥哥我不保你啊,是哥哥我也没办法了!
你若歧路徘徊,坐昧先几之兆,必贻后至之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