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
马皇后被太监引着进门时，指尖还攥着那封揉得发皱的信，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她看着朱棣，眼前忍不住闪过他幼时的模样，那时他还没这么高，总穿着青色布袍，黏在她身边要糖吃，哪像现在，一身龙袍加身，连叫一声母后都带着君臣的客套。
“母后怎么来了？”朱棣放下奏折，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一个寻常朝臣。
朱棣确实疑惑，自玄武门之变后，马皇后便恨不得跟自己老死不相往来了，如今她主动上门，实在反常。
马皇后没接他的话，深吸一口气，从袖中掏出那封朱棡写的信，递了过去，“你自己看看吧。”
信纸递出时，她的手微微发颤，这封信里藏着的，是朱家又一场可能的血光。
朱棣接过信，指尖触到信纸时，能感觉到上面残留的褶皱，他展开信纸，目光扫过那些张扬凌厉的字迹，眉头始终没动一下
直到看完最后一个字，朱棣才缓缓抬眸，目光精准地落在朱樉身上，“二哥，这信是何时收到的？”
“昨日傍晚收到的，因事关重大，我不敢耽搁，一大早就进宫了。”朱樉连忙躬身回答，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他知道朱棣心思缜密，半点谎话都瞒不过他，只能捡着实话说。
可朱棣接下来的话，却像一把冷刀，瞬间戳中了他的软肋，“那为什么二哥不直接来见我？而是先把这事告诉了母后？”
朱棣说着，将信轻轻放在桌上，指节开始轻轻敲击桌面，笃、笃、笃的声响在寂静的殿内回荡，敲得人心里发慌。
朱樉脸色猛地一白，额角渗出细汗。
他确实没想过直接找朱棣，一来是怕朱棣动怒，连他也迁怒，二来是想着马皇后毕竟是母亲，或许能求个情。
可这话朱樉哪敢说出口，只能硬着头皮辩解，“我……因为你要上朝，所以我才没第一时间过来。”
话音落下，朱樉自己都觉得心虚，眼神不自觉的飘向地面。
朱棣看着他慌乱的模样，却没再深究，只是点了点头，他心里清楚，当初自己能顺利登基，朱樉在背后帮了不少忙，如今朱樉主动将信交出来，也算有分寸。
但规矩不能破，他抬眼看向马皇后，语气带着若有所指的提醒，“二哥，下不为例，你要知道，后宫不得干政。”
马皇后自然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脸色沉了沉，却没反驳，她今天来，是为了救朱棡，不是来争对错的。
马皇后上前一步，“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情？”
朱棣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容很淡，嘴角只微微勾了一下，眼底却没有半分暖意，反而透着几分冷厉。
“三哥倒是有本事，联合藩王清君侧？共分江山？他以为他是谁？
母后，朕自登基以来，对兄弟们如何，满朝文武都看得清楚！没有苛责任何一个兄弟，反而是提拔重用！
让三哥节制沿海军政大权，是为了让他守护大明的万里海疆，是为了国家的未来！
可他倒好，拿着朕给的权力，生出了谋逆的心思！
这不是糊涂，这是找死！”
找死两个字，像重锤砸在马皇后心上。
马皇后身体一晃，踉跄着后退两步，若不是身旁的朱橚及时扶住，差点摔倒在地。
“你的意思是……你要杀你三哥？你手上沾的朱家人的血，还没沾够吗？标儿一家的命，还换不来你对兄弟的半点手软吗？你就非要把你的手足兄弟都斩尽杀绝才甘心吗？”
朱棣没回答马皇后的质问，反而将目光转向朱樉，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慑。
“二哥，当初朕登基前就说过，你们荣华富贵会有的，一生平安喜乐也会有的。
但朕更说过，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勿谓言之不预也啊！二哥！言犹在耳啊！三哥忘了，你也忘了吗？”
这话既是提醒朱樉，也是在敲打马皇后，自己给过机会，但谁要是敢碰谋逆的红线，他绝不会留情。
朱樉脸色骤然一变，“老四，不，皇上！这都是我这个当哥哥的错！是我平日里没多劝着老三，没让他看清分寸，才让他生出了这糊涂念头！念在他还没有铸成大错，且是初犯，饶他一命吧！皇上！”
一旁的朱橚急得眼圈都红了，声音带着哭腔，“皇上四哥，三哥他真的只是一时糊涂！他就是看着您当了皇上，心里有点不平衡，才说了胡话！您就饶了他吧！要是三哥没了，我们兄弟就又少了一个了！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您不能再让朱家自相残杀了啊！”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朱棣站在原地，背过身去，“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成年人，落子无悔，愿赌服输……我想三哥也明白这个道理，或早或晚，人总要为自己的天真买单，不伤及血肉是长不出脑子的，你们回吧，这件事情朕自有决断。”
马皇后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朱樉和朱橚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绝望，朱棣这话，已经断了所有求情的可能。
“老四，老三还没有行动啊！他只是有这个想法！他没有谋逆啊！”朱樉拉着朱棣的手臂。
朱棣却甩开了，“秦王，窥测神器者，罪不容诛！”
“那你呢！你是不是忘了，你这身龙袍是怎么披在身上的！”马皇后看着主动的背影，质问着朱棣。
朱棣淡淡道，“朕没忘，邪不胜正！正义一定会胜利的！因为……胜者，即正义！朕赢了，可三哥他败了！朕是王侯他是贼，就这么简单！”
“四哥，你变了……你变得让人陌生了。”
朱橚有些害怕的往马皇后身后缩了缩。
朱橚没想到现在朱棣已经是一副六亲不认的模样了。
朱棣转过身来，看向了朱橚，这个自己同父同母的亲弟弟，目光满是淡然。
“天子身前，何来四哥？叫朕皇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