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橚被朱棣这话吓得浑身一哆嗦,像被冻住的兔子似的,猛地往马皇后身后缩了缩。
他攥着马皇后衣角的手指用力得泛白,指节都在发颤,连带着马皇后的宫袍都被扯出几道褶皱。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朱棣。
从前在应天王府时,四哥虽然贪玩,可也总护着他,三哥朱棡抢他的蛐蛐罐,是四哥帮他夺回来。
自己染了风寒卧床不起,是四哥夜里亲自端着汤药,坐在床边哄着自己喝完。
可眼前的帝王,眼神里没有半分兄弟情分,只有冰冷的皇权威压,像殿外积了三尺的寒冰,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
曾经……我们不是要好的兄弟吗?
朱橚艰难地开口,声音细若蚊蚋,还带着未散的哭腔,眼圈红得像浸了血,“皇上,臣弟……臣弟失言了,求皇上恕罪。”
他飞快地低下头,不敢再看朱棣的眼睛。
马皇后见状,带着最后的倔强,甚至有几分咬牙切齿,“老四!你杀了标儿一家,连大孙都没放过,现在又要杀老三,你眼里还有没有朱家的血脉?还有没有母子兄弟情分!非要把朱家的人都杀绝,只剩你一个孤家寡人,你就开心了?”
朱棣看着她激动得微微发抖的模样,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原本平淡的目光沉了沉,像深潭里的水,看不到底。
朱棣抬手理了理龙袍的袖口,动作慢条斯理,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冷硬。
“古往今来,为帝王者,何人不是孤家寡人?
权力之下,本就无手足、无亲情。
母后,朕再说一次,朕登基,是顺天应人,奉天承运!
大哥一家,是他们自己看不清形势,挡朕的路,怪不得别人,世子之争,素来如此!
至于三哥,朕信任他,将沿海军政大权悉数交于他,可他不思感恩戴德,报效朝廷,反而窥测神器,写密信勾结藩王,意图谋逆!
就算没真的起兵,这份心思就足以定他的死罪!
朕若是饶了他,日后其他藩王都学他的样子,个个都想分朕的江山,大明的根基还怎么稳?”
朱樉站在一旁,原本还想再劝,刚要抬起的脚却被朱棣冷冷的眼神钉在原地。
朱樉看着朱棣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模样还是那个不着调的老四,可眼神里的冷意、语气里的决绝,却让他觉得无比陌生,也无比无力。
曾经那个贪玩的老四,早已在权力的漩涡里,变成了只认规矩、不认亲情的帝王。
可朱樉还是咬了咬牙,硬着头皮上前一步,“皇上,老三他……他毕竟是你的亲哥哥,是父皇母后的亲儿子,是朱家的血脉啊!您就算不饶他,也别杀他,把他贬为庶民,让他去乡下种地,或者把他圈禁在王府里,一辈子不让他接触权力,这样既断了他的念想,也全了您的手足情分,不行吗?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朱棣缓缓摇了摇头,语气坚定得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不行,为帝王者,当杀伐果断,容不得半分妇人之仁,谋逆之罪,从来都是重罪,朕念在兄弟一场,不让他于市井遭戮,仅于狱中赐他自尽,留他全尸,已是仁慈,也已经是全了最后一点手足之情。”
自尽两个字,像重锤砸在马皇后心上。她眼前猛地一黑,身体晃了晃,若不是及时扶住一旁的朱红柱子,差点就直挺挺地倒下去。
眼泪终于忍不住汹涌而出,顺着眼角的皱纹往下淌,“你……你真是铁石心肠!我马秀英怎么会生出你这样的儿子!朱家的血,都要被你流干了!”
朱棣看着她痛哭流涕的模样,眼中没有半分波动。
他心里清楚,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权力的棋盘上,容不得半点心软,越线者,必诛。
他不再看马皇后,也不再看朱樉和朱橚,转过身,对着殿外扬声喊道,“来人!”
守在殿外的太监连忙小跑着进来,膝盖刚碰到金砖地面就躬身行礼,声音恭敬得不敢有丝毫怠慢,“奴婢在!”
“送太上皇后回仁寿宫,再送秦王、吴王回各自王府。”朱棣的声音平淡得,没有半分情绪。
太监连忙应道,“奴婢遵旨!”
他起身时,偷偷抬眼扫了一眼殿内的情形,马皇后扶着柱子哭,秦王和无望垂着头,皇上背对着众人站在案前,气氛沉得像要下雨。
“别让朕难做。”朱棣看向马皇后等人道。
意思很明白,识趣点儿,自己走!
“朱棣,你会遭报应的!”马皇后转身离开,走路踉踉跄跄。
“母后……”朱樉和朱橚连忙上前,一左一右扶住她,两人都低着头,没人敢再说话。
最终,马皇后三人被请出了乾清宫。
“他……他怎么会变成这样……”马皇后喃喃着,声音破碎不堪,“老四他……从前不是这样的……”
朱樉紧抿着唇,此刻心头除了悲愤,更多了一层冰冷的清醒,“母后,慎言。”
朱樉目光警惕地扫过前后垂首侍立的太监宫女,这深宫之中,今日之言,必会一字不落地传入朱棣的耳中。
朱橚依旧惊魂未定,手指还在微微发抖,方才朱棣那毫无温度的眼神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母后,现在不是悲痛的时候!四哥……皇上他心意已决,三哥……怕是救不回来了!”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老三去死么?”马皇后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
朱樉痛苦的摇头,“母后,您还没看清吗?今日在乾清宫,他哪一句容得我们分辨?他说的是帝王,是权力,是谋逆大罪!在他心里,早已没了兄弟!再劝的话,只怕会适得其反,更坚他杀心!”
马皇后身子一颤,像是被朱樉这话敲醒,可眼中的悲戚却更甚,“难道朱家的兄弟情分,就真的在这权力面前,一文不值了吗?”
此时乾清宫内,朱棣坐在龙椅上,揉着眉心,看着这封信,喃喃自语,“是该找找同党,借这机会一网打尽了,内忧不平何以平外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