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达领命而去,步履沉重。
夜色已深,魏国公府的书房却亮如白昼。
徐达屏退了左右,独自坐在宽大的书案后,面前铺开一张上好的宣纸,砚台里的墨已经研好,浓郁如化不开的夜。
徐达提起笔,手腕却悬在半空,迟迟未能落下。
这笔一旦落下,便是腥风血雨,便是无数颗人头落地,便是淮西勋贵集团近乎彻底的清洗。
他的眼前闪过一张张鲜活的面孔,常家那个脾气火爆、却总把最好铠甲让给下属的儿子,蓝玉部下那个箭术超群、每次庆功宴都憨笑着给他敬酒的参将,还有几位与朱标太子过往甚密、曾一同探讨治国之策的文官清流……
他们或许对朱棣心存芥蒂,但谋反大案……徐达深知,这其中许多人最多不过是发了几句牢骚,或是在晋王朱棡试图拉拢时态度暧昧,绝谈不上铁了心要跟着造反。
但徐达更明白,皇帝要的,不是真相,是彻底的安全。
徐达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犹豫被压入最深处的寒潭。
自己是军人,更是政治家!
这一刻,徐达比谁都清楚,朱棣是对的。
新君初立,根基未稳,北元虎视眈眈,内部若再有隐患,大明这艘刚刚经历风浪的巨轮,随时可能倾覆。
朱棣的皇位是用无数鲜血和白骨堆砌起来的,一旦心软,崩塌的将不只是他一人,而是整个依附于新帝的利益集团,包括自己,包括自己的女儿徐妙云,包括他所有的子孙后代。
“欲成大事,至亲亦可杀……”
徐达低声喃喃,仿佛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祭奠即将逝去的过往。
笔尖终于落下,墨迹在宣纸上晕开,一个个名字被写下,仿佛能听到镣铐加身、家族哭嚎的声音。
每写下一个名字,徐达的手指便僵硬一分,脸色也更苍白一分,这不是战场的杀伐,那是明刀明枪,你死我活。
这是政治清算,冰冷、精准,且残酷无比!
自己不仅是在执行皇帝的命令,更是在亲手为自己和家族的未来铺路,用故人的鲜血做粘合剂。
这一夜,魏国公书房灯火未熄。
与此同时,坤宁宫内。 徐妙云倚在软榻上,却毫无睡意,轻轻抚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那里孕育着朱棣的骨血,也承载着她作为皇后的责任与重担。
朱棣走进来时,脚步放得很轻。
朱棣挥退宫人,坐在榻边,握住徐妙云微凉的手, “还在想白天的事?”
徐妙云抬眼看他,声音微颤,“夫君,不能全杀,必须要恩威并施,不然母后那边恐怕会联合起来,再来一场清君侧!”
徐妙云并不反对朱棣清算这些人。
但是,徐妙云担心全杀了,其他人会害怕,而马皇后在淮西当中也有不小的情分。
徐妙云不想这么担惊受怕下去。
朱棣轻轻打断她,语气却不容置疑。
“妙云,朕的宝座之下,不是锦绣地毯,而是万丈深渊,一步踏错,便是粉身碎骨,朕不能赌,也不敢赌。
今日一丝仁慈,可能就是明日刺向你、刺向我们的孩子、刺向大明的毒刃。
朕不仅要做一个皇帝,还要做一个能保护妻儿的丈夫和父亲。
为此,朕不惜背负万世骂名。
如果母后想要再来一场清君侧,朕就送她去跟大哥他们一家团圆!”
徐妙云望着他眼中不容动摇的决绝,以及那决绝深处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与沉重,她最终将话语咽了回去。
徐妙云懂了,这不是商量,这是告知。
作为妻子,她或许可以祈求温情,但作为皇后,她必须与帝王同心。
徐妙云反手握住朱棣的手,轻轻靠在他肩上,无声地表达了支持,所有的柔软和不安,都必须藏在母仪天下的凤袍之下。
“那……夫君就效仿始皇,一人镇压一个时代!压得那些人不敢反!”
……
翌日,清晨。
今天的奉天殿外,站了数百名天策卫。
这让百官意识到,今天可能要出事了。
奉天殿内,文武百官依序站立,却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压抑寂静,许多人已经隐约听到风声,关于晋王,关于沿海,关于昨夜魏国公府彻夜通明的书房。
“皇上驾到,众臣早朝!” 宦官尖细的唱喏声打破沉寂。
朱棣身着龙袍,头戴翼善冠,缓步走上御阶,转身坐下。
他的目光扫过殿下群臣,平静无波,却带着千钧重压, “众爱卿可有本奏?”
例行公事般的开场。
然而,谁都知道,今日的重头戏,才刚刚开始。
片刻沉寂后,还是没人说话。
李善长拱手道,“回陛下,今日群臣并无本奏。”
朱棣点了点头,“那朕有件事情要跟众爱卿议一议!众爱卿相互传阅一下这封信吧。”
朱棣从袖中掏出一封信,递给太监。
太监接过送了下去,送到了百官之首的李善长手上。
李善长接过,展开看了起来。
裴进步凑过来看,仅仅是扫了几眼,裴进步吓得脸色骤然一变。
李善长的手在发抖,信件纸张掉落在地。
一旁的同僚疑惑,这写了个啥,把堂堂相国都吓成了这样。
有同僚将之捡起,互相传阅了起来。
“嘶~”
人群中,传来了不少人倒吸凉气的声音,所有人都没想到,朱棡竟然要造反!
朱棣就静静的看着下面的情况,文官这边看完了,信传到了武将那边。
武将看到上面的内容,不少人也是吓得不轻。
看这架势,是又要杀得人头滚滚啊。
朱棣见时间差不多了,便开口,“经秦王检举揭发,晋王朱棡,身受皇恩,位列藩王,然不思报效朝廷,反生豺狼之心,勾结其岳父谢成等,于封地及沿海各处,阴蓄私兵,公器私用,意图不轨,罪证确凿!众爱卿认为该如何处置?”
听着朱棣的话,人群中一阵沉默。
毕竟……朱棣对这件事情还没有表态。
他们不知道朱棣是想高高拿起轻轻放下,还是其他的。
揣测不准帝心,不敢胡乱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