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聚的嘶吼像断弦的箭，卡在奉天殿的梁柱间，迟迟散不去。
幸存的官员们没人敢抬头，裴进步的官帽檐压得极低，能清晰看见地砖缝里积着的陈年灰垢，手心的冷汗顺着指缝往下滴，在青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赵财猫则悄悄往人群后缩了缩，肥厚的袍角被他攥得发皱，方才殿内那股混杂着冷汗与失禁的酸腐味，此刻还黏在鼻尖，让他胃里阵阵翻涌，却连干呕都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朱棣坐在龙椅上，龙袍的下摆垂在阶梯上，纹丝不动，他看着下方这群如同惊弓之鸟的臣子，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扫过每个人颤抖的肩头，最后落回瘫在地上的方克勤身上。
方才还敢当众怒斥他乱臣贼子的文臣，此刻脊梁彻底垮了，发髻散乱，脸上满是灰败，唯有胸口还在微弱起伏，证明人还活着。
“方克勤，你不是要青史留名吗？”朱棣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带着最终审判的冷硬。
“朕成全你，你的直，你的忠，会随着这诛十族的旨意，一字不落地刻在史书上，让后世都看看，你为了这虚名，拉着多少人陪葬。”
朱棣顿了顿，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朕不怕遗臭万年，你呢？你赌上一切求的公道，就是让你的门生故旧、血脉亲朋，跟着你一起掉脑袋吗？”
“你那寒窗苦读的儿子方孝儒，你那还在襁褓里的孙儿，还有那些曾与你煮酒论诗的友人，他们招谁惹谁了？”
“我……我……”方克勤猛地抬起头，涣散的眼神里突然聚起一点光，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辩解，却只发出破碎的气音。
方克勤的脑海里闪过昨夜在家中，儿子方孝儒还捧着新写的策论跟他讨论朝政。
闪过去年春日，与门生们在园子里赏梅论道，说要以直谏辅君王，以清白留世间。
甚至闪过妻子早晨给他端来的热粥，叮嘱他朝堂之上少争几句，保重身子。
那些温暖的、鲜活的画面，此刻全都变成了冰冷的刀锋，一下下剜着他的心，方克勤终于明白，自己所谓的直，所谓的不吐不快，不过是将身边人都拖进了地狱的愚蠢。
方才在殿上的慷慨激昂，此刻想来，竟成了最可笑的笑话。
方克勤的眼睛里最后一点光也灭了，只剩下无尽的空洞和悔恨，身体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软得像一摊泥。
“带下去。”朱棣挥了挥手，语气里满是厌倦。
这场闹剧，该结束了。
“是。”北宫折颜躬身领命，抬手示意，两名天策卫快步上前，铁钳般的手扣住方克勤的胳膊，毫不费力地将他架起。
这一次，方克勤没有挣扎，也没有再喊一句话，脑袋无力地耷拉着，像个被抽去提线的木偶，只有双脚在地上拖出的微弱声响，随着他被拉向殿外，渐渐消失在廊道尽头。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官员们极力压抑的粗重呼吸声，有人因为紧张，呼吸时带着明显的颤抖，还有人悄悄用袖子擦着额头的冷汗。
朱棣缓缓坐回龙椅，手指依旧敲打着扶手，节奏缓慢却坚定，每一下都像敲在臣子们的心尖上。
他目光扫过下方噤若寒蝉的人群，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威严，却比往常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以及更深的冷厉。
“众爱卿，逆党已除，国法已明，朝廷的精力，该用在正经事上，北伐蒙古要筹备粮草，地方吏治要整顿清明。
这些，才是你们该操心的。
记住，朕不喜欢杀人，但也也不是不会杀人。
朕能给你们丹书铁券，保你们一世荣华，也能给你们诏狱枷锁，让你们满门抄斩。
今日之事，就是给你们的教训，记住什么是臣子本分，什么是君臣规矩。
朕希望，咱们君臣能够携手，来日在永乐之治下，盛世降临！”
“臣等谨遵圣谕！万岁，万岁，万万岁！”裴进步第一个反应过来，膝盖重重磕在地上，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其余官员也连忙跟着跪倒，参差不齐的跪拜声很快汇成一片，整齐得前所未有，高亢得有些刺耳。
有人因为紧张，磕头时没控制好力度，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却连揉都不敢揉一下，只能硬撑着保持跪拜的姿势。
朱棣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要的效果已经达到了，开国勋贵的反抗力量被连根拔起，那些藏在暗处的质疑声被彻底扼杀，抄没的家产充入国库，正好能支撑他即将开启的北伐大业。
可他脸上没有丝毫喜色，反而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朱棣很清楚，史书会怎么写这一天。暴君、酷虐、罔顾人伦这些标签，他这辈子都甩不掉了。
尤其是诛十族这三个字，会像一道血痕，永远刻在他的帝王生涯里。
朱棣仿佛已经看到，百年之后，史官在灯下提笔，用冰冷的文字记录下今日的血腥，字里行间满是批判与谴责。
接下来的方府，将被天策卫围得水泄不通，巨大的封条会贴在朱红的大门上，府里的财物会被一一清点，装车运往国库。
而那些与方家有过牵连的人，无论是姻亲、门生，还是仅仅写过一封赞赏书信的友人，估计此刻都该在府里坐立难安，等着天策卫上门的那一刻。
恐慌会像瘟疫一样，在京城里蔓延开来，但这又如何？
在朱棣看来，想要守住朱家的江山，想要实现大明的万世太平，就必须用这种极端的方式，让所有人都明白，反抗朕的代价，是任何人都承受不起的。
朱棣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疲惫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帝王独有的冷硬与决绝。
奉天殿内的寂静还在继续，跪着的臣子们依旧不敢抬头。
“退朝！”
朱棣起身离开奉天殿，走向后殿。
朱棣离开后，不少人的腿一软，瘫在了奉天殿。
今天的朱棣，好大的杀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