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离开后,有人攥着裴进步的袖子,声音还带着未散的颤抖,“裴大人,您常在陛下身边走动,可知陛下怎么突然掀起这么大的案子?连亲王、公侯都没放过……”
裴进步心里咯噔一下,他哪能猜透朱棣的心思?方才在殿内,他的腿肚子都在打颤。
不过此刻强撑着挺直腰板,板起脸道,“陛下的心思,岂是我等能揣度的?有空琢磨这些,不如好好贯彻圣意,为百姓做事!早日促成永乐盛世,才是正经事!”
说罢,他不等众人再问,转身就往宫外走,袍角下的双腿还在发软,再待下去,保不准就要露馅。
方才方克勤被拖走时,他连指甲都掐进了掌心,哪还有半分天子近臣的从容?
望着裴进步匆匆离去的背影,官员们面面相觑,先前听着徐达念出来那一大串名单,大家虽慌,却还存着几分法不责众的侥幸,想着朱棣应该是要敲打一下。
或者杀一批、贬一批、放一批。
谁曾想,朱棣一出手,便是连根拔起,亲王、公侯说斩就斩,连丹书铁券都成了废铁。
这份狠辣,彻底碾碎了所有人的侥幸。
“徐帅……”冯胜抹了把额头的冷汗,看向一旁的徐达,声音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与那些被斩的勋贵当中有些人交好,方才在殿内,生怕朱棣顺藤摸瓜查到自己头上。
徐达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围拢的官员,沉声道:“大家别多想了,只要自己屁股坐得正,没做过对不起朝廷的事,有什么好怕的?陛下这是欲行菩萨心肠,先有雷霆手段,不把那些乱根除了,大明的江山怎么稳?”
赵财猫连忙附和,脸上堆着笑,心里却还在打鼓,“魏国公说得对!从政啊,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站队!没有之一!这世上不缺聪明人,缺的是聪明又忠诚的!我看咱们啊,回家多吃几箱忠橙,好好琢磨琢磨怎么跟紧陛下的脚步!”
话落,赵财猫也匆匆离去。
方才朱棣说诛十族时,他吓得差点尿了裤子,早年他曾给方克勤送过一幅字画,虽无深交,可真要被算进门生故旧里,十条命都不够斩的!
今日算是彻底见识了朱棣的狠辣,一朝登基,六亲情绝这话,真是半点不假。
李善长慢慢走到徐达身边,轻声唤道:“天德……”
李善长看着徐达紧绷的侧脸,心里五味杂陈,两人都是淮西勋贵的老人,是淮西文武之首,今日被斩的勋贵里,不少是他们当年一块打天下的兄弟。
徐达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复杂已被平静取代,他看向围在一旁的淮西勋贵,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大家都各司其职吧,这一场杀戮够多了,陛下要的是太平,咱们就安分点,过几年太平日子,都散了吧。”
说罢,他也转身离开,没人知道,徐达此刻心里有多沉重:今日被查办的勋贵名单里,有大半是他亲手整理上报的。
他是朱棣的岳父,女儿是太子妃,从朱棣发动玄武门之变的那天起,他就只有死保朱棣这一条路,哪怕要亲手送昔日兄弟入地狱。
“韩国公,您说咱们以后……何去何从啊?”几个淮西勋贵围到李善长身边,语气里满是迷茫。
他们都是靠着当年跟着朱元璋打天下才得的爵位,如今朱棣登基,对淮西勋贵又如此忌惮,往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李善长微微摇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疲惫,“还能怎么办?安分守己,过太平日子吧。”
李善长此刻脑子一片混乱,只想赶紧回府,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捋一捋这纷乱的局势。
朱棣的狠辣远超他的预料,再不安分,下一个被斩的,说不定就是自己。
官员们渐渐散去,他们有的心怀庆幸,有的满是迷茫,有的则暗藏忧虑,可所有人都清楚,经此一事,大明的朝堂,再也不是从前的模样了。
朱棣用一场血腥的震慑,彻底划定了君臣的界限,往后谁再敢越界……恐怕也是个杀无赦!
朱棣从奉天殿离开后,没有回乾清宫。
而是去了坤宁宫。
徐妙云正坐在院内翻读着书,听到太监的唱喝声,赶忙放下书起身。
见朱棣身穿朝服走来,徐妙云赶忙迎上,“陛下,怎么没更衣?臣妾伺候你更衣。”
朱棣拉着徐妙云坐下,挥手示意伺候的太监侍女下去。
朱棣靠在椅子上,“朕,刚从奉天殿过来,他们……都杀了。”
徐妙云神情微微一滞,但很快恢复正常,“陛下,你走的这条帝王路太难了,和始皇一样,需要一个人镇压一个时代啊。”
徐妙云握着朱棣的手,朱棣接下来会很难、很苦、甚至很孤独。
这就是……称孤道寡的代价啊。
朱棣今天的杀戮,算是立下了规矩,以后,都会敬畏朱棣。
朱棣的意志,就是大明的命运。
但……一旦朱棣倒了下去,反噬就会接踵而至。
所以,朱棣不能倒!
最起码在所有事情步入正轨之前不能倒。
要不然……宗庙倾覆,社稷倒悬就在转瞬之间了。
“你说他们到底是不明白朕的意思,还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朕的意思很明白,不拦着你吃拿卡要,也不管你们贪污腐败。
只要把事情办好,吃相不要太难看,不要过了红线,朕都可以睁只眼闭只眼!
可即便如此,他们还是有人不归心于朕!是朕太年轻了,没有军功,压不住他们?还是……他们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朱棣目光冷冽,杀气腾腾。
徐妙云给朱棣剥着葡萄,“陛下,没有开国之前,当初的诚意伯刘伯温说了一个词,叫做骄兵悍将!
开国之后,他又说了一个字!叫做淮西勋贵!
陛下,他们自诩开国功臣,难免有些看不清自己的站位了。”
朱棣点了点头,“看未来,远不如看过去来的清楚,古来那么多将军的下场,他们就看不到吗?还没长教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