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皇后看着吓得瑟瑟发抖、口不择言的朱橚,心中那股被儿子强硬顶回的怒火,瞬间被更深沉的悲哀和恐惧所取代。
胡亥……秦二世……兄弟相残……这些字眼像毒针一样刺进她的心里。
她可以接受儿子们为权力争斗,甚至可以接受失败者被圈禁终身,但绝不能接受他们像猪狗一样被屠戮!
马皇后厉声喝止朱橚,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闭嘴!知不知道什么叫隔墙有耳!这种话若传出去,你的下场可想而知。
“母后……”朱橚被喝得一哆嗦,瘪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再不敢出声。
马皇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朱棣用后宫不得干政这顶大帽子压下来,直接堵死了她通过朝臣施压救朱棡的路。
硬碰硬显然不行,只会激化矛盾,可能真的把朱棣逼成胡亥。
但让自己坐视亲生儿子被处死,绝无可能!
自己必须另寻他法。
马皇后的目光缓缓扫过仁寿宫华丽却冰冷的殿宇,最终落在了低头垂泪的朱橚身上,一个念头逐渐清晰。
打亲情牌,用孝道和母子之情来软化朱棣,至少,要争取一个当面陈述、为朱棡求情的机会。
“备辇!”马皇后猛地站起身,声音恢复了往日的镇定,却多了一份破釜沉舟的决绝,“去坤宁宫!”
“母后?”朱橚惊讶地抬头。
“本宫要去见皇帝,”马皇后整理了一下衣冠,眼神锐利,“他不是说后宫不得干政吗?好,本宫不以太上皇后的身份去,本宫以他亲生母亲的身份去!问他一句,是不是连母亲的话,也听不进去了?是不是真的要做一个弑杀兄弟,逼死母后的千古暴君!”
她这话说得极重,几乎是把自己的性命和朱棣的千古名声都押了上去。
她在赌,赌朱棣内心深处还对母子之情存有一丝顾忌,还对身后之名存有一分敬畏。
可惜……马皇后不知道的是,一个没有道德的人怎么可能被道德绑架?
……
坤宁宫内,朱棣刚正与徐妙云说着话,和徐妙云腹中孩子互动。
突然,殿外传来太监略显惊慌的通报声,“陛下,娘娘,太上皇后銮驾已到宫门外!”
朱棣和徐妙云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他们刚拒了马皇后的召臣之举,没想到她竟亲自来了!
而且直接到了坤宁宫!这绝非寻常。
朱棣眉头瞬间拧紧,刚压下去的烦躁又涌了上来,“她来做什么?还嫌不够乱吗?”
朱棣下意识以为母亲是来兴师问罪的。
朱棣已经不想吵架了,心累。
徐妙云轻轻按住朱棣的手臂,低声道,“陛下息怒,母后亲至,姿态已放低,此时若再强硬拒绝,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更坐实了外界对陛下……的猜疑,不如请进来,听听母后怎么说,毕竟是母子,万事总有转圜余地。”
朱棣沉默片刻,深吸一口气,知道徐妙云说得在理,他可以对大臣狠,可以对兄弟狠,但面对亲自上门的母亲,若连面都不见,天下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他。
虽然自己不在乎,但马皇后闹起来,自己也心累。
朱棣挥了挥手,语气带着疲惫,“请母后进来。”
很快,马皇后走了进来,她没有穿正式的翟衣,只着一身素雅的暗纹锦袍,发髻上也仅簪了一支碧玉簪。
这刻意卸下的华贵,恰是她今日的武器,是要以母亲的身份,而非后宫之主的姿态,与朱棣对峙。
朱橚跟在她身后,依旧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双手紧张地攥着袍角,目光躲闪着不敢看朱棣。
殿内的气氛瞬间凝固,连宫女太监都屏住了呼吸,垂着头不敢抬头。
朱棣坐在紫檀木椅上,挥手让伺候的人都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带,语气听不出情绪,“母后今日怎么有空来坤宁宫?”
马皇后没有落座,而是站在殿中,目光直直地看向朱棣,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温和,只剩下沉甸甸的质问。
“老四,我今日来,不是以太上皇后的身份,只是以你生身母亲的身份,来问你一句话,老三是不是非杀不可?”
朱棣皱了皱眉,正要开口,却被马皇后打断。
“老四你先别急着说为了江山社稷,我知道你登基不易,也知道藩王拥兵是隐患,可老三是你一母同胞的亲哥哥!他虽有不臣之心,却从未真正举兵谋反,你削他的爵、圈禁他,我都能忍,可你偏偏要赐他满门自尽,连几岁的孩子都不放过,这跟当年的胡亥,有什么区别?”
朱棣猛地站起身,语气带着压抑的怒火,“母后!朕不是胡亥!朱棡拥兵自重,联络藩王,证据确凿!若今日不除他,他日他举兵叛乱,不知会有多少百姓遭殃,大明江山也会陷入动荡!儿臣这么做,是为了天下苍生!”
马皇后眼眶渐渐泛红,“天下苍生?老四,从什么时候起,你连亲哥哥的性命,都能说得这么轻描淡写了?
我十月怀胎生下你们兄弟,一把屎一把尿把你们拉扯大,原以为你们能兄友弟恭,共守大明江山。
可现在呢?你大哥被你杀了,老三也要被你杀了,老二老五吓得如坐针毡。
你告诉我,这就是你想要的江山?用亲兄弟的血铺就的江山?”
朱棣看着马皇后泛红的眼眶,听着她字字泣血的质问,心中并无半点波澜。
朕是大明的皇帝,不是只知儿女情长的普通人,若心慈手软,只会留下更大的祸患。
“母后,君!无!戏!言!”
朱棣站起身来,看着马皇后冷声一字一句道。
这一句话直接堵住了马皇后接下来的所有话。
马皇后踉跄得后退了两步,“哪怕圈禁也不行吗?非杀不可?”
“天子岂能朝令夕改?老五,送母后回宫!”
朱棣背过身去,一挥衣袖,明摆着送客,不想再说了。
“母后……”朱橚拉了拉马皇后,上回被朱棣一吓,朱橚都不敢在朱棣面前大声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