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轻轻为徐妙云掖好被角,悄无声息地退出内殿,厚重的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内里的静谧与温馨。
外殿中,魏国公徐达正坐在紫檀木椅上,手里捧着一盏茶,但那嘴角上扬的弧度却是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了,见到朱棣出来,他慌忙放下茶盏,起身便要行大礼。
“皇上。”
朱棣此刻心情极好,摆了摆手,语气比平日更显随和,“岳父不必多礼,此刻没有外人,你我翁婿之间,无需这些虚礼。”
徐达口中称是,但身体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
皇帝跟你说不必多礼,那是皇恩浩荡,但若真就顺着杆子爬,失了臣子的本分,那便是取祸之道。
徐达笑着再次贺喜:“臣还未正式恭喜皇上,喜得龙凤,此乃天降祥瑞于我大明啊!”
“同喜,同喜,”朱棣脸上也洋溢着笑容,走到主位坐下,自顾自地倒了一杯温茶,试图平复一下依旧澎湃的心潮。
即便他灵魂经历非凡,但初为人父的激动和喜悦,却是如此真实而强烈。“岳父,你如今也是外祖父了,还是龙凤胎的外祖父,你说,朕的这两个孩儿,该取个什么名字才好?”
徐达闻言,连忙躬身道,“皇上,您是孩子们的父亲,更是天子,取名之事,自然由您乾坤独断,臣岂敢僭越?”
他顿了顿,话锋微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不过……臣记得,太上皇当初在位时,曾效仿宋太祖,为皇室子孙定下了字辈排行,您这一辈好像是,高瞻祁见祐,厚载翊常由等等,陛下为皇子取名,是否要遵循此例?”
徐达小心地观察着朱棣的神色。
毕竟,如今朱元璋被软禁于深宫,其编订的祖训录也被朱棣付之一炬,这位新帝对父亲定下的规矩究竟持何种态度,是遵循还是革新,无人能知。
或许朱棣意欲另起炉灶,重定字辈,也未可知。
朱棣端着茶杯,沉吟片刻。
他自知于取名一道并无太多天赋,既然现成的框架可用,倒也省事。
“岳父所言甚是。”朱棣放下茶杯,眼中有了决断,“玉,温润而泽,有君子之德,英,华而不虚,有俊杰之姿,朕的长女,便叫玉英,朱玉英,岳父觉得如何?”
徐达细细品味了一下:“玉英……朱玉英,珠玉之英华,好!这个名字既尊贵又雅致,寓意极佳!那皇子殿下呢?”
“他嘛……”朱棣几乎没有犹豫,一个名字脱口而出,“他就叫高炽!朱高炽!”
“高炽?”徐达微微一怔,这名字似乎来得太快了些,不及玉英那般经过斟酌的感觉。
但仔细一想,高字符合太祖所定字辈,炽字意为兴盛、热烈,寓意大明国运昌隆,火德炽盛。
徐达立刻抚掌赞道,“朱高炽!好名字!高承字辈,炽喻国运,响亮大气,更是好兆头!”
“那就暂定如此,等妙云醒了,朕再与她商议,若她无异议,便如此录入玉牒。”朱棣心情舒畅地道。
徐达捋着胡须笑道,“陛下说笑了,皇后娘娘贤德,深知闺阁之仪,自古取名乃父职,娘娘必然是以陛下的意见为尊。”
朱棣笑了笑,不置可否,他尊重徐妙云,此事自然要知会她。
他话锋忽然一转,抛出了一个重量级的问题:“岳父,你说……朕是否该即刻下诏,立高炽为皇太子?”
此言一出,徐达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神色变得凝重起来,甚至微微沉下了脸。
“这……”他罕见地犹豫了,没有立刻歌功颂德。
朱棣敏锐地察觉到他神色的变化,挑眉问道,“怎么?有何问题?难道你不想你的亲外孙被立为太子,不想徐家永享富贵?”
徐达急忙拱手:“陛下明鉴!臣绝非此意!立嫡长子为太子,自是固国本、安社稷之举,于公于私,臣都万分赞同!只是……”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极为谨慎,“只是皇子殿下如今方才降生,实在太过幼小。臣说句诛心的话,还望陛下恕罪。”
“说,朕恕你无罪。”朱棣身体微微前倾,神色也认真起来。
徐达压低了声音,字句沉重,“历朝历代,皇家子嗣,许多都是在周岁之后,甚至更晚,才正式取名序齿,您可知为何?
正是因为深宫之内,并非尽是祥和之地,暗流涌动,诡谲难测。
婴孩稚嫩,易遭天妒,更易……遭人妒啊!有些龙子凤孙,甚至未能见到周岁之日便……”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其中的寒意已然透骨。
朱棣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眸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厉色,“你的意思是,历朝皇子晚取名,是因宫中险恶,恐有小人作祟,孩子未必能安然长大?你在担心,此刻若立高炽为太子,树大招风,反而会将他置于险地?”
徐达重重地点了点头,“陛下圣明,小殿下是陛下您的嫡长子,是我大明江山未来的希望,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正因如此,他才更容易成为某些阴谋的靶心!
在这九重宫阙之内,孩子平安生下来只是第一步,能将他健健康康地抚养成人,才是真正的难关!
陛下,您需知,有些人的心,尤其是那些藏在暗处、自诩聪明之人的心,脏得很呐!”
徐达语重心长,既是提醒,也是警示。
朱棣的后宫并非只有徐妙云一人,也不可能只有徐妙云一个人,后宫之中各方势力盘根错节。
现在嫡长子的诞生,打破了原有的平衡,触及了太多人的利益。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一个毫无自保能力的婴儿,实在太容易意外夭折了。
立太子固然能彰显国本,但也无疑是将尚在襁褓中的朱高炽推到了风口浪尖之上。
朱棣沉默了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眼中的喜悦渐渐被帝王特有的深沉和冷厉所取代。
徐达的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他初为人父的狂热,让他重新回到了那个杀伐决断、步步惊心的皇帝角色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