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达垂手而立，不再多言。
徐达很清楚，自己已经将最残酷的可能性剖开在了这位新帝面前。
剩下的，需要皇帝自己权衡决断。
这番话，也就是他这个既是心腹重臣，又是孩子亲外祖父的人，才敢在这种私下场合说出来。
“朕倒是忽略了这一层。”朱棣的声音褪去了先前的喜悦，多了几分帝王的沉稳，“总想着国本早立，方能安定朝局，却忘了这深宫之中，最是藏不住人心。”他抬眼看向徐达，目光锐利如鹰，“岳父久在朝堂，见惯了尔虞我诈，你说，这宫里，谁会对高炽动心思？”
徐达闻言，身子又矮了几分，语气愈发谨慎，“陛下，臣不敢妄议宫闱之事。但自古以来，母凭子贵，皇子诞生，最牵动的便是后宫诸妃之心。
如今皇后娘娘诞下嫡长，打破了后宫原有的平衡，难免有人会心生不忿，做出糊涂事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再者，朝中也并非铁板一块，有些势力若想动摇陛下根基，从年幼的皇子下手，便是最阴毒也最隐蔽的法子。”
朱棣指尖猛地一顿，眸中寒光乍现。
自己从决定夺嫡开始至今，一路上不知斩了多少拦路之人，也深知权力场上的残酷无情。
如今自己登基为帝，看似坐拥天下，可暗处的獠牙从未收起，稍有不慎，便可能万劫不复，更何况是一个刚出生的孩子。
“你说得对。”朱棣缓缓起身，走到殿门口，望着庭院中沉沉的夜色，“高炽是朕的嫡长子，是大明未来的希望，朕绝不能让他出事，立太子之事暂且搁置，名字既定，便先如此。
玉英，高炽，朕很喜欢。
至于序齿、册封之事，便依岳父之意，待孩子们周岁，身体康健之后，再行操办，届时再昭告天下，亦不为迟。”
“陛下英明！”徐达彻底放下心来。
朱棣没有被喜悦冲昏头脑，反而能如此迅速地权衡利弊，做出最稳妥的安排，这让他对大明江山的未来更加充满信心。
看来，朱棣确实是个适合做皇帝的。
“今日你我翁婿之言，出得你口，入得朕耳，绝于此处。”朱棣最后叮嘱道。
“臣谨记！绝不敢泄露半分！”徐达肃然应命。
……
此时的仁寿宫内，药香与沉檀的气息交织，却压不住那股子从骨髓里透出的衰败与寂寥。
马皇后斜靠在锦缎软枕上，昔日丰润的脸庞如今瘦削得只剩下一层薄皮包裹着轮廓，眼窝深陷，唇色泛白。
一连串丧子丧孙的打击，尤其是与朱棣之间那几乎无法弥合的裂痕与权力倾轧，早已将这位历史上以贤德坚韧著称的皇后的精气神熬干了。
现在的马皇后就像一盏快要熬尽的灯油，火光微弱，摇曳不定。
朱橚正坐在床沿，一手端着温热的药盏，一手用玉匙轻轻搅动，然后小心地吹凉，才送到母亲唇边。
“母后，您慢点喝。”朱橚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和显而易见的担忧。
马皇后勉强咽下一口苦涩的药汁，目光有些涣散的看向坤宁宫，宫里没有秘密，消息总是传得很快，尤其是这种祥瑞之喜。
“龙凤呈祥……嫡长子出世……”她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国本已固，这江山不稳的最后一个因素，也被他填补上了……苍天，终究是佑他啊……”
马皇后的语气里没有喜悦，只有一种深深的、看透一切的疲惫和了悟。
这场夺嫡的滔天巨浪，席卷了自己的丈夫、自己的儿子们、自己孙子们。
最后，站在浪尖之上的，是那个最像他父亲，却也最伤自己心的老四朱棣。
如今，连天意都似乎站在了他那边，送来了象征吉兆的嫡长子，这最后一点可能引发非议或动摇的根基，也被夯实了。
朱棣的皇位，从此再无短板，坚不可摧。
“母后，您别多想这些了，眼下最要紧的是您的凤体，您要好好喝药，静心休养啊。”朱橚放下药碗，用丝帕轻轻擦拭母亲的嘴角。
马皇后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朱橚焦急的脸上。
五个儿子，朱标没了，朱樉远离京城，朱棡亡了，老四……老四的眼里只有那至高无上的权力和这万里江山，母子情分、兄弟情谊，在皇权面前似乎都变得无足轻重。
盘算下来，自己到了这风烛残年，病榻之前，竟只剩下这个一向不那么起眼、只知埋头医书药草的老五还在身边尽心伺候。
一股巨大的悲凉和罕见的清醒席卷了马皇后。
马皇后反手握住朱橚的手，那手冰凉而干枯，却用尽了力气。
马皇后摇了摇头，眼神里是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老五，没用的，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已经是油尽灯枯，强弩之末了。”
心气散了，神仙也难救……
“母后！您别这么说！儿臣害怕……呜呜……母后……”朱橚的眼泪瞬间就落了下来，自己这段时间失去了太多至亲，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不能再失去母亲了。
看着儿子惊慌落泪的模样，马皇后眼中终于闪过一丝为人母的疼惜，她用力喘了口气，继续说道，话语却像最后的遗言，清晰而沉重。
“老五啊……到了这一步，母后我也算是看开了，看透了……这皇权之争，从来就是你死我活，没有半点温存可讲！败了，就是万劫不复，只有死路一条……
如今，你四哥势大成虎，羽翼已丰，根基深固。
现在又得了这龙凤胎，尤其是嫡长子，这是天命所归的象征，你没有胜算了，一点都没有了……
听着，老五，等我……等我闭了眼，你千万别留在这是非之地。
这京城，这皇宫，吃人不吐骨头！
你去就藩，远远的离开，找个富庶安稳的封地，关起门来，研究你的药草医术，平平安安的过你的日子。
什么都别争，什么都别想，好好活着，知道吗？答应母后，一定要好好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