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宁寿宫内,一片死寂般的忙乱。
朱元璋吐血昏厥的消息如同冰水泼入滚油,瞬间炸开了这座冷宫表面维持的平静。
宫人们面色惨白,脚步仓皇,有的急着去宣太医,有的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更多的是深深的恐惧。
伺候朱元璋这个太上皇本是份苦差,若太上皇真有个三长两短,他们这些近前伺候的人,下场可想而知。
安权涛半跪在榻前,用干净的帕子徒劳地擦拭着朱元璋嘴角和衣襟上的血迹,声音带着哭腔,一遍遍地低唤。
“太上皇……您醒醒啊太上皇……太医马上就来了,您千万撑住啊……”
安权涛哭的是朱元璋吗?不是啊。
安权涛哭的是自己的命啊,呜呜。
自己命苦啊,呜呜。
榻上的朱元璋面如金纸,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只有胸腔极其轻微的起伏显示他还一息尚存。
那口积郁已久、愤懑不甘的心血喷出,仿佛也带走了他强撑的最后一点精气神。
太医署当值的院判带着两名太医几乎是跑着赶来的,额上全是冷汗,他们小心翼翼地诊脉、翻看瞳孔,脸色越来越凝重。
“不好……”
太医诊完脉之后,都是这般暗道一声。
倒不是怕朱元璋就这么驾崩了,毕竟驾崩了就办葬礼就是了。
怕的是在这个喜庆的时间段朱元璋死了。
如今中宫刚刚诞下双胎,龙凤呈祥。
而这时候如果朱元璋驾崩了,那么怕是要谣言四起了。
会不会说这两孩子是灾星之类的?
到时候,天知道从朱棣那里会面临多大的压力。
朱棣会不会又大开杀戒?
把他们这些没治好朱元璋的人咔咔一顿全砍了?
几个太医你看我我看你的,似乎都很默契的想到了这件事情。
朱元璋可以死,可以早点死,也可以晚点死,但是万万不能在这个时候死!不然的话,那可就是天大的祸事了。
朱棣的天子之怒,可没几个人能担得起啊。
呜呜,我们怕死啊。
“如何?院判大人,太上皇他……”安权涛急切的追问,声音发抖。
朱元璋不会出事吧?太上皇不会要驾崩吧?
院判收回手,沉重地摇了摇头,压低声音:“急火攻心,血脉逆乱,邪风内侵……情况十分凶险,太上皇年事已高,又久郁于心,此番……怕是油尽灯枯之兆,眼下只能用老参吊着元气,再施针用药,能否醒转,全看天意了。”
安权涛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明白院判的意思,太上皇这次,恐怕是熬不过去了。
“快,快去用药!用最好的药!”安权涛几乎是吼出来的,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猛地抓住院判的衣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绝望的哀求,“院判大人,能否……能否想办法给宫外递个消息?给沐英将军……”
院判吓得脸色比朱元璋还白,猛的甩开他的手,连连后退,“安公公慎言!此乃宫禁重地,陛下早有严旨!你我项上人头还要不要了?此刻当务之急是竭尽全力救治太上皇!其余之事,绝非你我能妄议!”
安权涛如同被泼了一盆冰水,瞬间清醒,瘫软在地。
是啊,他们都被牢牢看管在这宁寿宫里,与外界的联系早已被斩断,任何轻举妄动都是死路一条。
他看了一眼榻上气息奄奄的朱元璋,巨大的悲哀和恐惧攫住了他。
丸辣,BBQ了。
这回真就是要死了吗?
几个太医也不再搭理安权涛,而是聚到一旁商议起了对策。
“诸位,眼下生死关头,都别藏着掖着了,拿个主意吧。”
“张大人,能有什么主意?陛下命如悬丝,已在朝夕之间了!几近成了绝脉!神仙难就!”
“救不了就救不了吧,但是必须要为太上皇续命!否则,我们恐怕要人头落地!”
“是啊,人言可畏啊,中宫双胎降生,太上皇就驾崩了,传出去怎么会不让人瞎想,唉。”
“赶紧的,想个续命的法子,然后去向陛下禀报,说清原委,请陛下圣裁!”
“就算透支气血和生命也行?”
“如果仅仅是保太上皇不死,而且不惜一切代价的话,我想一个月左右应该不难,就是这段时间可能会下不了床,只能躺在床上等死。”
“先续命吧,谁去向陛下汇报?”
“你是院首,肯定你去啊!毕竟我等官卑职小,没有资格面圣,哪有那运道能得见天颜呢?”
“你……你们……不当人子!早知道老子今天就告病了,事到如今,逼也逼到这份上了,我去就我去,但你们都要把嘴闭严实了,不能把太上皇的病情有丝毫的真实情况透露出去。”
几个太医叽里咕噜的商议了一下,随后太医们就忙碌起来,煎药的煎药,施针的施针,殿内弥漫开浓重苦涩的药味。
太医院院首则是赶紧去见朱棣。
而此刻的云锦宫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裴云琰听完了父亲裴进步那一番经商保富贵的长远规划,沉默了良久,父亲的想法,与自己之前所担忧的夺嫡之路背道而驰,甚至显得有些……没出息。
但细细想来,在这深宫之中,风云变幻,帝心难测,父亲这看似保守退缩的策略,或许才是真正能保全裴家、让自己未来的孩子得以平安喜乐的长久之道。
“爹,你的意思,女儿明白了,远离朝堂纷争,求得一世富贵安康,未必不是一条好路,女儿会……会尽力争取,早日为陛下延绵子嗣。”
裴进步见女儿被说动,脸上露出欣慰之色,“琰儿你能明白为父的苦心就好,陛下正值壮年,中宫虽诞下嫡子,但后宫子嗣终究是越多越好,你年轻健康,机会很大,切记,宫中生存,谨言慎行,固宠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让陛下觉得你安分、懂事,没有非分之想,记住,流水不争先,知道了吗?”
裴云琰点了点头,“爹,你放心吧,女儿明白。”
“明白就好,后宫不宜久待,我也得避嫌,爹就先走了,缺钱了叫人来跟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