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的手指在紫檀木桌案上停顿了一瞬,那沉闷的敲击声戛然而止。
殿内只剩下烛火哔剥和陈院使压抑的呼吸声。
老朱……油尽灯枯?月余光阴?
朱棣琢磨着这事儿,自己不是没有预料过朱元璋驾崩的事情,自从当初自己发动玄武门之变,踏入这紫禁城,坐上那至高之位,自己就在考虑朱元璋的后事了。
甚至当时如果朱元璋真的不写禅位诏书,自己是真会给他毒酒一杯的。
朱元璋怎么死,朱棣给他想过很多死法,但是朱棣没想到,这会与自己一双儿女的降生撞在一起!
陈院使的担忧绝非杞人忧天。
若那个老登此刻驾崩,灾星、克亲这等恶毒谣言必定如瘟疫般瞬间传遍朝野民间。
徐妙云刚刚生产,身心俱疲,如何能承受这等攻讦?自己那刚刚睁开眼看世界的孩儿,难道就要背负着这等莫须有的罪名开始他们的人生?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绝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想到这里,朱棣猛的抬起头,看向跪伏在地的陈院使,那瞬间的帝王威压让陈院使几乎瘫软在地。
“陈敬,你方才说,太上皇是吐血晕厥,命如悬丝,除了你和几位太医,还有何人知晓?伺候太上皇的宫人内侍呢?”
陈院使浑身一颤,连忙道,“回陛下,臣等赶到时,只有太上皇身边几个近侍在侧,皆已惊慌失措。
臣已严令他们不得泄露半分,并让人看守住了寝宫内外,暂时许进不许出,目前消息应当还未传出。”
“应当?”朱棣眉峰一挑,语气中的寒意更甚,“朕要的是万无一失!”
“是!是!臣以性命担保,在来禀报陛下之前,绝无外人知晓太上皇真实病况!”
陈院使冷汗涔涔,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砖。
伴君如伴虎,古人诚不欺我。
我太难了,嘤嘤嘤。
“陈院使。”
“臣在!”
“朕给你一道口谕。”朱棣的声音恢复了冷静,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第一,太上皇之事,列为最高机密,你亲自挑选绝对可靠的太医和药童,负责诊治,所有药方、脉案,直接呈报于朕,不得经由任何人之手,若有半分泄露,朕唯你是问!”
“臣遵旨!”陈院使声音发颤,却不敢有丝毫犹豫。
“第二,对外宣称,太上皇因年事已高,近日感染风寒,需要静养,谢绝一切探视,一应饮食起居,由你太医院和朕指派的内侍共同负责,原先伺候的老人你不用管了,朕会找个由头,分批调离,换一批新人。”
“是,陛下。”
“第三,”朱棣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盯着陈院使,“朕不管你用什么方法,用多珍贵的药材,必须给朕吊住太上皇的性命!
至少……至少要撑过这段时间。
一个月,朕给你一个月的时间!必须让太上皇平稳的度过这段日子,明白吗?
朕不想听到任何关于太上皇噩耗的消息传出来。”
陈院使自然明白平稳二字的含义。既要吊着命,又不能让人看出是刻意吊命,更不能让病情突然恶化。
这是何等艰难的任务!但他此刻只能硬着头皮应下,“臣……臣尽力而为!”
“不是尽力,是必须!”朱棣加重了语气,“办好这件事,你便是大功一件,朕不会亏待你和你的家人,若办不好……”后面的话无需说出口,那冰冷的眼神已说明一切。
陈院使重重磕头:“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恩!”
“去吧,立刻去办,有什么情况,随时密报于朕。”朱棣挥了挥手。
陈院使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出了偏殿,后背的官袍已被冷汗彻底浸透。
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朱棣目光冷冽,自己不会让这个好家伙的死在此时此刻,成为攻击自己子女的武器,成为动摇自己统治的根基。
帝国的权柄,自己既然已经握在手中,就绝不会允许任何人、任何事来挑战,哪怕是死亡本身,也必须服从于自己的意志和政治需要。
朱棣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情绪压回心底,整理了一下衣袍,脸上努力调整出一丝温和的表情,转身走向正殿。
徐妙云在喝汤,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似乎好了一些,见到朱棣进来,她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陛下。”
朱棣挥挥手,“下去吧,把碗给朕。”
“是。”侍女把碗递给了朱棣,然后退出了正殿。
朱棣舀了舀汤,“来,妙云。”
“陛下……”徐妙云看着这一幕,有些惊讶。
朱棣笑了笑,“你是我的妻子,夫妻一体,我照顾你有什么不可以的?何苦你可是为咱们家开枝散叶的功臣啊,来,张嘴。”
“嗯……”徐妙云心中更是感动。
平时吃饭的时候,朱棣也会给自己布菜,已经很让自己开心了。
但没想到,朱棣能为了自己做到这个地步。
朱棣一边喂汤一边道,“妙云,你感觉怎么样?还疼得厉害吗?”
徐妙云摇了摇头,眼中满是幸福的光芒,“有陛下在身边,就不那么疼了,陛下,孩子们呢?乳母喂过了吗?他们长得像谁?我想看看。”
“刚睡下,像你,都好看,等他们醒了朕就让人抱来。”朱棣笑着回答。
徐妙云点了点头,“嗯~”
“妙云,朕有个事情跟你说。”朱棣突然沉了语气。
徐妙云脸色微变,“皇……皇上,怎么了?不是孩子有什么问题吧?身上有不详的胎记?还是和普通婴孩有些不一样?”
徐妙云慌了,担心是不是孩子出事了。
朱棣微微摇头,“孩子万事如意,孩子没事。”
“那……那难道是臣妾的身体出问题了?可是臣妾并没有大出血啊……”
徐妙云眉头皱得更紧。
朱棣伸手为徐妙云擦了擦嘴角的汤渍,“妙云,你身体底子好,也没问题的,是宁寿宫那边的事情。”
“宁寿宫?父皇?怎么了?”徐妙云松了口气,但又有些担忧了,朱元璋不会又整啥幺蛾子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