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叹了口气,将手中的药碗轻轻放在一旁的紫檀小几上。
“是这样的……”朱棣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朱棣略作沉吟,似乎在斟酌如何开口,最终决定长话短说,将陈院使密报的关于朱元璋病危、命不久矣的消息,以及此事若泄露可能对刚降生的龙凤胎造成的灾难性影响,简明扼要的道出。
朱棣没有隐瞒,此事徐妙云必须有知情权。
不仅仅因为她是皇后,是他的妻子,更因为在他心中,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体内蕴藏着不逊于任何谋士的智慧和韧性,是自己不可或缺的智囊。
他相信她能承受住这个消息,并且能为他提供不同的视角,毕竟,他们一同经历过太多大风大浪。
徐妙云静静地听着,初时的惊愕过后,她缓缓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陛下,你说……这是报应吗?”
徐妙云话语里带着难以言喻的疲惫和一丝迷茫,这难道是朱棣玄武门之变,弑兄杀侄,残杀血亲的报应?
朱棣握着她的手紧了紧,目光骤然变得锐利而坚定,那是一种近乎执拗的强悍:“朕,从来就不信命!”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睥睨天下的气势,“哪怕举头三尺真的有神明,朕做的一切都在与神明对弈,与那所谓的报应对弈,朕也能胜天半子!”
徐妙云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力量和决心,心中的那点彷徨渐渐被驱散。
她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眸中已恢复了清明与冷静,只是那份母性的担忧依旧萦绕不散。
“陛下,你想怎么做?毕竟此事一旦泄露,朝堂内外定会掀起轩然大波,如今咱们的孩子刚出生,我不想他们一出生就被卷入这些纷争,被冠上任何不祥之名。”
朱棣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动作带着抚慰的意味,“放心,朕也不会让这些事情伤到咱们的孩子,朕已经安排下去了,一方面要继续封锁消息,挑选绝对可靠的太医全力救治,另一方面,也该暗中筹备后事了,朕已严令太医,无论如何,最起码在咱们孩子满月之前,他必须安然无恙。”
“满月之前……”徐妙云喃喃重复,随即追问道,目光紧紧锁着朱棣,“那陛下,满月之后呢?孩子不应该成为权力的牺牲品啊。”
这是徐妙云最深的恐惧,皇权的漩涡无情,只愿自己的孩子能远离这些。
朱棣长叹一声,眉宇间染上深深的疲惫与无奈,“朕知道!孩子绝不能是牺牲品,等咱们孩子满月之后的事情,朕也得安排好,只是此事棘手,朕目前思量,仅有中下两策,难有万全之上策,跟你说这件事情,就是想让你帮朕参谋参谋,集思广益。”
徐妙云立刻点头,强打起精神,“陛下请讲,臣妾洗耳恭听。”
朱棣目光微凝,压低了声音,“下策,下个月便是中元节,鬼门大开之说盛行,若那时他实在撑不下去了,便提前在宫里暗中散布些闹鬼的谣言……
比如廖永忠、韩林儿、朱文正等等,他们的冤魂前来索命之类的流言,届时他若驾崩,便对外宣称他久病缠身,因中元节阴气重,受惊吓过度而崩逝。”
徐妙云听完,倒吸一口凉气,眼中满是惊骇,“这……传出去,父皇最终是被……被吓死的?这……这实在有损天家颜面,后世史书该如何记载?面子上过不去吧?”
朱棣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所以此为下策,损及声名,但或许能最快的将冲克之论引向虚无缥祟之谈,转移视线。”
要想压下这个舆论,最好的方法并不是遮掩舆论,而是用一个更大的舆论来转移矛盾。
“那陛下的中策呢?”徐妙云询问道。
“中策,便是一个瞒字!”朱棣眼中精光一闪,“对外宣称,父皇久居深宫烦闷,思念故乡凤阳,欲回旧地静养。
朕会派绝对可靠的车驾仪仗,送他回凤阳旧宫,若他在途中或抵达后驾崩,便想尽一切办法秘不发丧,利用冰窖、药物等手段保全遗体不腐。
同时,在应天府这边,一切如常,仿佛他仍在凤阳静养。
待过个几个月,甚至更久,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再突然宣布他于凤阳旧宫病逝的消息。
如此,时间上便与孩子们的生产满月隔得远了,流言不易 关联。”
徐妙云凝神细听,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锦被的一角,这个想法听起来比之下策,确实多了几分可行性,虽然操作起来极其困难且风险巨大。
“中策……”她缓缓重复,脑中飞速权衡,“瞒天过海,争取时间……只是此举风险极大,凤阳绝非铁板一块,数月之久,难保万无一失,且父皇久不露面,朝中重臣、藩王宗室岂能不起疑心?一旦消息泄露,陛下您隐瞒父皇死讯,可能会被传闻成弑父弑君。”
朱棣沉默的点了点头,这正是自己犹豫之处,中策虽看似缓和,实则如履薄冰,一招不慎,满盘皆输。
“朕知其中风险,所以,才更需要仔细斟酌。或许……还能有更好的办法?”
徐妙云低头沉思片刻,突然眼睛一亮,“陛下,或许还有一策可算上策。”
朱棣连忙追问,“快说,是何上策?”
“长生!”
徐妙云缓缓道出两个字。
“嗯?”朱棣没反应过来,长生?什么长生?
徐妙云低声道,“古来多有帝王晚年沉迷渺渺仙道,吞服丹药。
如今父皇身体不见好,陛下可以道士来为父皇祈福,同时其中有个道士向父皇推荐所谓的仙丹,可治百病,甚至得长生!
父皇不想死,于是听信谗言,服用仙丹,如果最后父皇是追求渺渺仙道,服食丹药而亡,那么……”
徐妙云话没说完,朱棣已然明了徐妙云的意思。
“妙啊,太妙了啊,这个理由既自然合理也顺理成章啊,妙云,怪不得说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种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