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看着裴进步递过来的那个雕花木盒,一时间竟没有伸手去接。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哔剥的声响。
裴进步捧着盒子,腰弯得更低了些,脸上那谄媚的笑容依旧,但额角似乎隐隐有汗光。
朱棣的目光从木盒缓缓移到裴进步脸上,像是第一次真正打量这位忠臣,朱棣忽然笑了笑,声音听不出喜怒。
“裴爱卿,你这……是给朕上了份大礼啊。”
“臣不敢!臣只是……只是物归原主!若非陛下圣恩,臣何来这些?一切皆是陛下所赐!”裴进步连忙道,语气恳切至极。
朱棣终于伸手,接过了那只沉甸甸的木盒,他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用手指摩挲着光滑的木质表面,仿佛在掂量其分量。
“冰敬、炭敬……批条子,行方便……无伤大雅的小事?”他慢悠悠地重复着裴进步刚才的话。
裴进步喉结滚动了一下,赶紧补充,“陛下明鉴!确都是些小事,绝未动摇国本,违反律法!臣时刻谨记……”
“朕知道,”朱棣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爱卿的忠心,朕从未怀疑。”他顿了顿,终于掀开了盒盖。
里面并非满满当当的金银珠宝,而是整齐叠放着一沓崭新的银票,面额巨大,银票之上,是几张质地优良的地契、房契,最上面,还放着一把小巧精致的铜钥匙。
朱棣只是扫了一眼,便合上了盖子。他脸上笑容加深,拍了拍裴进步的肩膀,“爱卿有心了,这份孝心,朕收下了。”
裴进步顿时如蒙大赦,长长舒了口气,脸上绽放出巨大的笑容,仿佛得到了无上的褒奖,“陛下不嫌弃就好!臣愿为陛下肝脑涂地!”
这时,殿外传来脚步声,坤宁宫小厨房的太监宫女们端着各式早膳鱼贯而入,热气腾腾的碧粳米粥、精致的水晶包子、几样清爽小菜、还有两碗滋补的燕窝羹瞬间摆满了旁边的膳桌。
“来来来,既然还没早膳,那就陪朕一起吃点。”朱棣显得心情极好,率先走到膳桌旁坐下。
裴进步受宠若惊,连声道谢,才小心翼翼地在朱棣下首坐了半个屁股。
君臣二人一时无言,默默用膳。
朱棣吃得慢条斯理,裴进步则有些食不知味,时不时偷偷觑一眼皇帝的脸色。
吃到一半,朱棣忽然放下银筷,像是随口问道,“裴爱卿,你说商部如今运转顺畅,国库也日益充盈,这都是你的功劳。朕很欣慰。”
“臣不敢居功,全赖陛下指引有方!”裴进步赶紧放下筷子回答。
朱棣点点头,话锋一转,“不过,朕近日也在想,这商业之事,虽利国利民,但也需有所规制,方能长久。
譬如,各地钞关税卡,是否仍有重复征收之弊?民间借贷利息,是否也该有个上限,以免盘剥过甚,逼得百姓卖儿鬻女?
还有,官员经商……此风似乎也渐长啊。”
裴进步心里咯噔一下,小心应答,“陛下圣明,所见极是,这些……臣也略有耳闻,正想寻机整顿,只是事务繁杂,千头万绪,需徐徐图之……”
“徐徐图之?”朱棣拿起绢布擦了擦嘴,语气依旧温和,眼神却锐利了几分,“裴爱卿,朕记得你刚执掌商部时,雷厉风行,清理积弊,可是快得很啊,怎么如今位高权重,反倒要徐徐图之了?”
裴进步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他立刻离席跪倒,“陛下教训的是!是臣懈怠了!臣回去立刻严查督办!定给陛下一个满意的交代!”
朱棣看着他,没有立刻叫他起来,只是缓缓道,“爱卿啊,朕能给你的,自然也能收回,这大明的江山,是朕的,这商部,也是大明的。
朕希望它是个能下金蛋的母鸡,而不是个藏污纳垢、养肥硕鼠的窝巢,你说,是也不是?”
裴进步伏在地上,声音微颤,“陛下金玉良言,臣……臣铭记五内!绝不敢有负圣恩!”
“起来吧,早膳还没用完呢。”朱棣语气复又轻松起来,“朕只是与你闲聊几句,不必如此紧张,朕自然是信你的。”
裴进步战战兢兢的爬起来,重新落座,却再也没了丝毫胃口。
又过了一会儿,朱棣似乎吃得差不多了,状似无意地又问道,“对了,方才那些贺喜的存票、银票,朕粗略算了算,加起来怕是不下百万之巨吧?诸位同僚,真是……慷慨啊。”
裴进步刚稍稍放松的神经又绷紧了,他勉强笑道,“陛下喜得龙子凤女,乃国朝大庆,臣等略尽心意,实在是……实在是欢喜所致。”
“哦?欢喜所致?”朱棣挑眉,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朕记得,父皇当初在位时,最恨官员贪墨、行贿受贿。
若是他知道,朕的臣子们因为皇后生产就能随手拿出百万两白银贺喜,不知会作何感想?”
噗通一声,裴进步再次跪倒在地,这次脸色都白了。
皇上啊皇上,你别吓我啊。
我的小心脏承受不住啊,呜呜。
“陛下!臣等绝无他意!只是……只是……”
裴进步急得额头冒汗,却不知该如何辩解,这钱送得,确实太扎眼了,把贪污腐败整得太明显了些。
朱棣看着他惶恐的样子,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瞧把你吓的!朕开个玩笑罢了!起来起来,诸位爱卿的心意,朕岂能不知?这都是你们的辛苦积蓄,一片赤诚,朕若推辞,反倒不近人情了,朕收下了,也代皇后和皇子公主,谢过诸位了。”
裴进步被朱棣这忽冷忽热、忽怒忽喜的态度弄得心慌意乱,几乎虚脱,他勉强站起身,只觉得腿肚子都有些发软。
“对,陛下说得对,都是大家的积蓄,臣等是连红线都不敢踩啊,更别说逾越红线了,陛下放心。”
“好了,朕也吃饱了,你也早些回去办事吧,朕等着看成效。”
“臣……遵旨!定不辱命!”裴进步声音干涩地应道。
“嗯,去吧。”朱棣挥挥手,拿起那摞贺喜的信封和那个木盒,转身向内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