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部的提议很快得到施行。
不过数日，一队身着八卦道衣、头戴偃月冠的道士便在礼部官员的引导下，肃穆地进入了紫禁城。
他们被安排在靠近宁寿宫的一处僻静宫苑内设坛作法，一时间，宫内香烟缭绕，诵经之声不绝于耳，为这座庄严的皇城平添了几分玄秘色彩。
起初，一切如常。
道士们每日按科仪祈福，为太上皇朱元璋延请北斗，禳灾解厄。
朱棣亦每日遣人问候，并亲自去过几次，在坛前焚香祷告，神情悲戚而虔诚，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仁孝。
然而，几日后的一个深夜，宁寿宫一名负责伺候汤药的小内侍，在前往御药房取药的路上，隐约听到两名值守太监在廊下低语。
“听说，太上皇嫌汤药苦涩无效，昨夜问起那些仙长，可有金丹妙药能延年益寿？”
“嘘……慎言！这事儿也是能乱说的？不过……我好像也听闻有人说，确有仙长言说，能炼一种九转还丹，乃集天地精华，能祛百病，增寿元……”
“真有如此神丹？那太医院……”
“太医院？哼，凡夫俗子之技，岂能与仙家道法相比？只是据说……炼丹所需药材极为珍贵稀少，且需引无根净水、丙丁神火……”
小内侍不敢多听，加快脚步低头走过，但那些只言片语却像种子一样落入心中，又在他与其他小太监悄声交换宫中传闻时，不经意地散播出去。
流言如同暗潮，在宫墙之内无声蔓延。
渐渐的，太上皇欲求仙丹的消息，不再是某个角落的窃窃私语，而成了一些人心照不宣的秘密。
虽无人敢公开谈论，但那种微妙的气氛却笼罩下来。
毕竟皇帝都没有表态，他们掺和干嘛呢。
这消息自然也传到了仁寿宫。
卧病在床的马皇后听闻后，脸色变得更加苍白，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吓得宫女连忙上前为她抚背。
“糊涂……糊涂啊！”马皇后喘着气，眼中尽是痛心与绝望，“重八他……一辈子不信这些虚妄之事，如今怎会……怎会……”
朱元璋的刚愎与多疑，病急乱投医，并非完全没有可能。
可现在朱元璋身体也不好，反而要服什么仙丹续命，也开始渴求长生，这难道也开始晚年糊涂了吗？
乾清宫内。
朱棣正在批阅奏章，北宫折颜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的出现在殿中。
“陛下。”北宫折颜躬身行礼。
“说。”朱棣头也未抬。
“宫内的流言已在可控范围内散开，多数人皆信以为真，认为此乃太上皇自身之意，宁寿宫那边，确有内侍向太上皇提及金丹之事，太上皇……未置可否，似有意动。”北宫折颜的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朱棣笔下微微一顿，随即继续书写，淡淡道，“嗯。材料都备齐了？”
“已备齐，按陛下吩咐，所需珍稀药材皆从内帑拨出，经由不同渠道，混杂于日常用度之中送入道士所居宫苑，无人察觉异常，炼丹炉鼎亦已安置妥当。”
“很好。”朱棣放下朱笔，拿起另一份奏折，“告诉那些道士，好好炼，用心炼，朕，期待着他们的九转还丹能为父皇祛病延年。”
他的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希冀，但北宫折颜却能感受到那话语深处冰冷的寒意。
“是。臣明白。”北宫折颜顿了顿，又道：“只是陛下，太医院几位太医似乎对此颇有微词，私下曾言丹药之事虚妄危险，恐伤龙体……”
朱棣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太医院若能早日治好父皇，又何须外人劳心？让他们管好自己的事，若有多言者……”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确。
北宫折颜心领神会，“臣会让他们安静。”
“去吧，丹药炼成之日，即刻报朕。”
“遵旨。”北宫折颜的身影再次悄然后退，融入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日子一天天过去，两个孩子也在一天天长大，渐渐长开之后白白胖胖的。
数日后，道士居所。
丹房之内，热气蒸腾，一座造型古拙的铜制丹炉被炭火灼烧得微微发红，炉顶孔隙中不时逸出缕缕异样的烟气，带着一股奇特的药石味道。
几名道士围绕丹炉，手持玉符，脚踏罡步，口中念念有词，神情肃穆而紧张。
为首的老道须发皆白，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但若仔细观察，便能发现其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与焦虑。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更知道这炉中所炼之物，绝非什么延年益寿的仙丹，但其成分和火候，却完全按照宫中贵人的暗中指示来办。
他不敢问，更不敢违逆，只能祈求三清祖师恕罪，盼着此事过后能得享富贵，远离这是非之地。
时间一点点过去，丹炉内的气味愈发浓烈。
终于，在老道一声故作高亢的丹成呼喝中，炉火渐渐熄灭。
待丹炉稍冷，老道小心翼翼地从炉底取出一枚枚龙眼大小、色泽暗红、隐隐透着一股金属光泽的丹丸，将其盛放在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玉盘之中。
丹药共有九粒，正是所谓九转之数。
老道捧着玉盘，手微微颤抖，他知道，这东西送上去，无论结果如何，他的命运都已不再由自己掌控。
这丹药能够强行透支人的精气神，让人出现回光返照的事情，但也同样毒入肺腑，神仙难救。
一名小太监早已等候在丹房外，无声地接过玉盘，盖上一块明黄绸缎，脚步匆匆地朝着深宫走去。
消息很快传到乾清宫。
“陛下，仙丹已炼成。”天策卫低声禀报。
朱棣听到这话，眉头微挑，“炼成了？去弄一粒过来，让太医院去验！对外就宣称，朕也希望太上皇能够痊愈，但也对所谓仙丹抱有怀疑，所以让太医院尽快剖析其成分和作用，以便自己圣断！”
嗯……我不阻止的本意是好的，但也担心药有问题，所以让太医检验，如果真有问题，那自己马上叫停。
至于太医院要检验多久……呵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