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寿宫内，药香与一种陈旧的、属于迟暮之年的气息混杂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每一寸空气里。
龙榻之上，朱元璋形容枯槁，呼吸时而急促，时而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每一次吸气都仿佛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明黄色的锦被盖在他身上，却更衬得他那张饱经风霜、此刻却毫无血色的脸孔异常憔悴。
朱元璋自己能清晰的感觉到，生命力正如同指间流沙，无论如何紧握，都在不可逆转地消逝。
骨头里透出的酸痛和五脏六腑的滞涩沉重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自己，大限将至。
太医们轮番值守，用了不知多少名贵药材，开的方子换了又换，无非是勉力吊着一口气。
随着一阵隐隐约约、虚无缥缈的诵经声和铃铛声顺着风飘进殿内，打断了朱元璋昏沉的思绪。
“安权涛。”他的声音嘶哑干涩，气若游丝，需要很仔细才能听清。
一直躬身侍立在榻边，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老太监安权涛立刻上前一步，几乎将耳朵凑到朱元璋唇边，小心翼翼地应道：“奴婢在，太上皇有何吩咐？”
“外面……那群又唱又跳，呜哩哇啦的……是还没走吗？吵得咱心烦……他们到底要干什么？”朱元璋断断续续地问道。
安权涛的心猛地一紧，脸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只是腰弯得更低了，用尽可能平稳柔和的语调回答。
“回太上皇的话，是……是朝中诸位大人，听闻您圣体违和，久未痊愈，心中万分焦虑。
恐是……恐是寻常药石之力有所不逮，故而……故而联名奏请了陛下，特旨延请了一群得道的仙长入宫。
正在设坛做法，为您祈福消灾，祈求上苍庇佑，盼您早日龙体康健，没有圣旨，他们不敢走。”
朱元璋听到这话，嘴角吃力的扯动了一下，似乎想露出一抹讥讽的冷笑，却因无力而显得有些扭曲。
“为咱……祈福？呵呵……他朱老四……能有这好心？猫哭耗子……假慈悲……咱看，他是盼着咱早死，又怕世人诟病，这才急吼吼的……早早把这些念经的牛鼻子找来，是做给天下人看的吧！”
自己被囚禁于此的日日夜夜，朱棣的冷酷与强势早已刻入他的骨髓。
那个逆子，从未主动前来探望关怀，每次相见，不是冷漠相对便是言语相激，何曾有过半分真情实意？
此刻这番所谓的孝心，在朱元璋看来，无异于黄鼠狼给鸡拜年。
安权涛听得心惊肉跳，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连忙道，“太上皇息怒，陛下……陛下或许……或许是真的心系您的安康，有道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鸟之将亡，其鸣也哀……您如今龙体欠安，陛下或许……或许是真的不再计较从前那些恩怨了，只盼着您能好起来。”
他本意是想缓和气氛，话说出口才觉失言，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朱元璋的目光倏地转向他，那浑浊的眼底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锐光，“你这话，是在说……咱大限将至了？”
“不……不……不！”安权涛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砖，身体因恐惧而微微颤抖，“奴婢失言！奴婢该死！奴婢绝不是那个意思！奴婢嘴笨！奴婢该打！太上皇洪福齐天，定能逢凶化吉，万寿无疆！”
他一边说，一边真的抬起手轻轻扇了自己两个嘴巴，声音里带着哭腔。
看着跟随了自己几十年，此刻吓得瑟瑟发抖的老仆，朱元璋眼中那点微末的厉色渐渐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无边无际的疲惫与苍凉。
朱元璋缓缓合上眼，仿佛连睁眼的力气都已耗尽，许久，才发出一声极轻极悠长的叹息，那叹息声仿佛来自灵魂深处，带着看透一切的无奈和悲凉。
“罢了……不怪你……起来吧。”他的声音更加微弱了，“咱这身体……咱自己知道……早就是不中用的破败躯壳了，强留无益……也是时候了……该下去……去见咱的标儿，去见咱的大孙了……他们，等了咱好久了吧……”
殿外道士们的诵经声依旧隐约可闻，但是在朱元璋听来，却不像祈福，反似一曲缥缈的挽歌，提前为自己送行，想把自己送走。
安权涛跪在地上，听着这近乎遗言的话，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却又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哭出声来。
朱棣：送行？送啥行？我大明不妙曲都没有放好吧，你不要乱说！小心我告你诽谤。
这时候，正殿门被推开。
一个太监捧着托盘走了进来。
“太上皇万安。”
朱元璋扭头看着这个陌生人，“你是谁？”
“回太上皇，奴婢是来给您送仙丹的！您让仙师炼制的仙丹已经好了，您请服用吧。”
说着，太监递上了托盘。
朱元璋脸色骤变，强撑着病体就要坐起来。
安权涛赶忙上前去扶。
“仙丹？什么……嗯咳咳咳，仙丹？咱怎么不知道。”
朱元璋一句话没说完就咳嗽了起来。
安权涛赶忙给朱元璋顺气，“太上皇，不要动怒啊，息怒，息怒。”
太监却回答道，“太上皇，这正是您要的仙丹，服之百病全消，延年益寿！仙师说了，一天吃一次，一次吃一粒即可。”
“朱老四让你送的？”
朱元璋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了猜测。
自己还没有糊涂到这个地步，不记得自己下的命令。
自己根本不认识什么仙师，更别说什么仙丹了，自己怎么可能去信这些？
古今往来多少帝王晚年求长生而偏信术士，最终又有谁得了长生？嗯？
长生……不过虚无缥缈的噱头罢了。
“太上皇，这不是您自己要的吗？与陛下何干？奴婢伺候您服药。”太监放下托盘，掀开拖布，露出了那金光闪闪的金丹。
朱元璋眼睛瞪得溜圆，“朱老四，这是想毒死咱？他难道不知道举头三尺有神明？就不怕天打雷劈吗？他……咳咳，混账！”
“太上皇，来吃药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