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死死盯着那托盘上金光灿灿的所谓仙丹,胸膛剧烈起伏,枯瘦的手猛地攥紧明黄色的锦被,手背上青筋虬结。
“拿开!给咱拿开!”他用尽力气嘶吼,声音却沙哑得几乎破碎,“朱老四……他就这般等不及了吗?连最后几天……都不肯让咱安生?要用这等下作手段……让他亲自来!让他来见咱!”
那送药的太监面无表情,既不安慰也不恐惧,只是像一尊冰冷的石像,重复着机械的动作。
他拿起一枚金丹,竟真的要上前强喂,“太上皇,药需趁快服用,药效方佳,奴婢伺候您。”
“放肆!”安权涛此刻也顾不得尊卑了,猛地站起身,用自己干瘦的身躯挡在龙榻前,声音因激动而尖利,“滚开!你这杀才!谁给你的狗胆惊扰太上皇!没有太上皇的亲口旨意,谁也不能近前!”
送药太监的脚步停住了,他看了一眼安权涛,又看了看榻上气息奄奄却目光如刀的朱元璋,终于不再上前,但也没有退走。
只是那么僵持的站着。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殿外那缥缈的诵经声和铃铛声似乎更加清晰了,不像祈福,更像催命。
突然,一阵沉稳而有力的脚步声自外殿传来,打破了内殿的僵局。
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内殿门口,逆着光,轮廓分明,他挥了挥手,那名送药的太监如蒙大赦,立刻躬身悄无声息的退到一旁,仿佛从未出现过。
朱棣的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安权涛,并未停留,最终落在了龙榻之上那个形销骨立、气息羸弱的老人身上。
眼神复杂难明,有审视,有冷漠,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波澜。
朱棣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父皇,儿臣听闻仙丹已成,特来探望,父皇久病不愈,儿臣心忧如焚,广招天下名医术士,方得此仙丹良方,父皇为何拒而不服,辜负儿臣一片孝心?”
朱元璋吃力地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聚焦在朱棣身上,嘴角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混合着讥讽与痛苦。
“孝心?朱老四……你的孝心……就是急着送咱上路吗?那金丹……是穿肠毒药吧……你就这般等不及……”
朱棣闻言,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随即舒展开来,“父皇病重,神思恍惚,多有妄言,此丹乃得道高人所炼,汇集天地灵材,专为延寿培元。
天下皆知儿臣一片至孝,岂会行此大逆不道之事?父皇莫要听信谗言,枉费了儿臣的心意,也耽误了您的圣体。”
“谗言?哈哈……咳咳咳!”朱元璋想大笑,却引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安权涛慌忙上前为他抚背,被他一把推开。
朱元璋喘着粗气,死死盯着朱棣,“咱还没糊涂!咱的眼睛没瞎!你的心思……咱清楚得很!标儿死了……咱的大孙也没了……你就盼着咱死!这皇宫……这天下……早就成了你的囚笼!咱在这宁寿宫里,跟你阶下之囚有何分别?”
朱棣静静的听着,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表情,“父皇,往事已矣,大哥和雄英之事,乃天命如此,非人力可挽回。
如今大明江山需要的是稳定,是传承。儿臣既承天命,自当竭尽全力,护我朱家社稷。
父皇缠绵病榻已久,朝野不安,儿臣此举,既是尽人子之孝,亦是安天下之心。
这药,您服下,于您龙体有益,于天下,亦是定心丸。”
朱棣的话,冰冷而现实,剥开了所有温情的伪装,将政治赤裸裸地摆在面前。
简单来说就是,这药,你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
为了你的体面,也为了我的孝名,更为了这刚刚稳定下来的大明江山不能再出任何乱子。
朱元璋听懂了,他眼中的怒火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凉和洞悉一切的嘲讽。
“定心丸……好一个定心丸……”朱元璋喃喃道,气息愈加微弱,“朱老四……你赢了……彻彻底底的赢了……这天下,是你的了……咱……咱不过是个碍眼的老朽……拿丹来!”
再也没有希望,任何的希望都没了。
心死,更甚往昔。
既如此,还活着干什么,呵呵。
自己也有这么一天啊,呵呵。
“来人,请父皇服用仙丹,然后送一颗去太医院检验。”
朱棣冷声吩咐。
退到一旁的太监端着托盘上前,拿起一颗金丹捧着递给了朱元璋。
朱元璋伸手拿过,太监去给朱元璋倒水。
一旁的安权涛心惊胆战,但又不敢阻止。
朱元璋双目通红的看着朱棣,“朱老四,你比咱狠。”
“有其父必有其子罢了,朕只是学得太好了而已。”朱棣语气淡漠,淡淡回答。
“好……好……学得好……”他喃喃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每一个字都耗损着所剩无几的生命,“咱教出来的……好儿子……”
端水的太监小心翼翼地凑近。
朱元璋猛地收回目光,那浑浊的眼底骤然爆出一丝属于开国帝王的、最后的狠厉与决绝,“朱棣!记住你今天做的事!记住!这天下,是咱一刀一枪打下来的!你今日所得,不过是窃!是夺!咱在地底下……看着!看着你的江山!看着你的子孙!看你能坐到几时!看你能睡得几夜安稳!”
朱元璋的话语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带着一个王朝开创者临死前的全部怨愤和不甘,狠狠砸向朱棣。
朱棣不发一言,
朱元璋猛的将那颗金丹塞入口中,竟不用水送服,就那么干咽下去!
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着,脖颈伸长,脸上因窒息般的吞咽而泛起诡异的潮红,眼角迸出泪花,那样子不像服药,倒像饮鸩,决绝而惨烈。
安权涛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猛地低下头,不忍再看,肩膀剧烈的颤抖起来。
金丹入腹,并未立即有何反应。
朱元璋脱力般重重向后倒回枕上,胸口急剧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