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在满月宴将散未散、宾客犹自推杯换盏之际，一阵凌乱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殿内祥和的氛围。
一个小太监面色惨白，发髻散乱，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大殿，因惊惧而尖利的声音划破了丝竹余音。
“皇上！不好了！皇上不好了！”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这失仪的内侍身上，朱棣正端着酒杯，闻声脸色骤然一沉，手中的玉杯重重顿在案上，发出沉闷一响。
“朕好得很！”他声音冷厉，带着不容错辨的怒意，“今日是大吉之日，皇子满月，你在此胡言乱语，诅咒于朕，是何居心？”
那小太监吓得魂飞魄散，几乎是匍匐在地，额头用力磕在金砖上，发出咚咚声响。
“奴婢罪该万死！陛下息怒！是……是宁寿宫！是太上皇！太上皇他……他突然不好了！”
“什么？”朱棣猛地从龙椅上站起身，玄色龙袍因他突兀的动作带起一阵风。“说清楚！太上皇如何不好？前两日朕见时还甚是康健，都能下床走动了，怎会突然至此？你若有一字虚言，朕绝不轻饶！”
那太监涕泪交加，声音因极度恐惧而断断续续，“回……回陛下，就在宴席方酣时，宁寿宫传来消息，太上皇……太上皇突感浑身无力，随即晕厥过去！太医们已疾奔而去，虽经针刺醒转，可、可太上皇已是口不能言，手不能抬，连眼目转动都极为艰难了……太医令让奴婢速来禀报，说……说……”
朱棣一步踏下御阶，逼近追问，帝王的威压让周遭空气都几乎凝固，“太医说什么？”
太监以头抢地，声音绝望，“太医说，太上皇……恐大事就在朝夕之间！请陛下早做准备啊！”
“什么！”朱棣如遭雷击，身形猛地一晃，脸上血色霎时褪尽。
任谁看到朱棣这模样，都得说朱棣担心太上皇，这模样那都不是演出来的。
一旁的徐妙云见状，立刻起身，快步上前轻轻扶住朱棣的手臂，“皇上，突如其来的噩耗最是伤身，请您万万保重龙体，朝廷和百姓都仰赖您啊。”
朱棣仿佛没听见她的宽慰，他猛地转头，目光扫过殿内那些曾进献仙丹的道士所在方向，眼中已是一片骇人的风暴。
“父皇不是一直在服用那些仙师所炼的仙丹吗？前些时日不是还说身轻体健，渐有起色？为何！为何反而越吃越差？莫非……”
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那股冰冷的猜疑已弥漫开来。
“奴婢……奴婢不知……”报信太监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此时，裴进步猛地出列，拱手沉声道，声音打破了凝滞的气氛，“陛下！事出反常必有妖！太上皇此前身体确有起色，如今突然急转直下，臣斗胆谏言，恐是有人藉仙丹之名，行谋害之实！臣请旨，即刻将那一干炼丹方士锁拿归案，严刑拷问，必能查出端倪！”
朱棣眼中寒光一闪，没有丝毫犹豫，厉声道，“准！来人，着天策卫即刻带人，将那些仙师及其徒众尽数拿下，打入诏狱！给朕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与之接触！朕要彻查到底！”
“遵旨！”太监领命去办。
朱棣的怒火随即转向太医院众人：“陈院首！前几日丹成时，朕命人将一枚新炼成的仙丹送至太医院，命尔等剖析查验其中成分！这许多时日过去了，为何至今尚无确切的回话？你们太医院尽是饭桶不成？！若早查出不妥，何至于此！”
太医院院首连滚带爬地出班跪倒，花白的胡须不停颤抖，额上冷汗涔涔，“臣万死！臣万死！陛下息怒！太医院诸位太医连日不敢合眼，一直在竭力分析，然……然那丹丸成分极为复杂诡异，诸多药材君臣佐使匪夷所思，臣等愚钝，至今……至今未能完全解析透彻……臣失职渎职，罪该万死，请陛下降罪！”
没办法，皇帝说我有罪我就有罪吧。
再说了，这不是你的授意嘛，唉。
“降罪？若父皇真有万一，你们太医院上下岂是降罪就能了事的！”朱棣一挥袍袖，强压怒火，“现在不是请罪的时候！你，立刻带上太医院所有精干人手，给朕火速赶往宁寿宫！竭尽全力，无论如何要给朕保住太上皇！”
“是！是！臣等这就去！这就去！”陈院首如蒙大赦，又似大祸临头，慌忙爬起来，几乎是踉跄着带着几位太医跌跌撞撞地奔出大殿。
朱棣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殿内噤若寒蝉的宗室勋贵、文武百官，声音沉痛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来人！传朕旨意，即刻诏诸皇子及在京亲王即刻入宫，准备侍奉太上皇汤药！秦王远在外地，朕为长，今夜便由朕亲往宁寿宫侍疾！其后，由吴王、楚王等诸位弟弟依次轮值！今日皇子满月之宴……就此作罢，都散了吧！”
“陛下！”内阁首辅赵财猫急忙出列，声音恳切，“陛下节哀，万万以龙体为重啊！朝纲社稷系于陛下一身，侍疾之事……”
朱棣抬手止住了他的话，目光却看向身边的徐皇后，语气稍缓却依旧凝重，“妙云，孩子们受不得惊，你先带他们回坤宁宫安抚，宁寿宫那边……朕去守着。”
徐妙云也知道此刻绝非劝谏之时，只得重重颔首，“臣妾明白，皇上……您也要当心身体。”
恐怕大事就在今天，朱棣今天亲自去，外人看来仁孝，实际上朱棣今晚把该处理的都处理了而已。
朱棣不再多言，迈步走下御阶，步伐沉凝，径直向殿外走去。了，内侍们慌忙在前引路，百官纷纷跪地相送。
殿外残阳如血，将皇帝的影子拉得极长，仿佛承载着千钧重负，一步步走向那座被暮色与不祥笼罩的宁寿宫。
满月宴的喜庆气氛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山雨欲来的压抑和皇家骤然降临的悲怆。
太上皇不行了，这消息让众人也是一阵疑惑。
